鷹涯的報告書06(完)
06.玄都
返回到西魔界已近日暮時分,亦迎來王每月休期的最後一日,這對鷹涯來說堪比苦難結束的解放鐘響。
只要再熬過晚間例行酬謝屬臣的宴會,宵明交付他的任務就算告一段落了,接下來要煩惱的即是如何向對方解釋……王已不再需要挑擇后位人選。
這可著實苦惱了鷹涯好些時候,畢竟以往這種報告的事宜都由琴瑚或風座使負責,他只需出力勞動便可,然而今次不僅探查、還得把所有他知悉的情報及查訪結果都書成文章,真真是令他一個頭兩個大。
眾人回房簡單做了梳洗,在夜幕來臨的同時一齊迎接了宴席起始的哨聲。
鷹涯暗忖宵明不愧是宵明,辦事效率慣如往昔驚人地出色,在他們到達前便早已將宴饗的準備工作安排妥當。
見他們已平安歸來,宵明在門前對鷹涯使了個眼色,便逕自離了場。宵明生性冷僻不愛這種隆重盛會,與其和一堆人相互形式的敬酒,不如回他的窩好好處理政事。
簡略地帶過了開場的敬詞流程,所有人便放寬心情享受珍饌佳餚,邊賞閱歌舞表演,慰勞自己一月來的辛勤勞苦。本來按照原先嚴謹的程序是不可能這麼快切入宴飲步驟的,只是樓澈還代理著王位置時便由著他放蕩不羈的性子一切從簡,連宵明也拿他莫可奈何,更別說王回來後對樓澈幾乎是百依百順,反正下屬們也樂得擺脫那些繁文縟節,在這難得一回的盛宴,對大夥便不多作限制,只求盡歡了。
席間眾臣屬酒酣耳熱,伶人載歌載舞甚是熱鬧,唯有王一人心不在焉,案前酒水珍饈愣是一樣沒動過,僅在諸臣向他舉杯敬酒時才稍微有些反應。
只見王眼波游轉,視線不住逡巡廳堂四周,鷹涯順著王的目光探去環顧周遭,才恍然發覺那最喜愛喧騰場合的人居然不見蹤跡,那人素來不錯過任何能夠暢飲美酒的機會,今次著實反常。
鷹涯記得方才樓澈分明同他們是一道前來會場,直到中場都還瞧見樓澈四處鬧騰,卻偏又在不被人覺察的情況下早早離了席,也難怪王會露出如此擔憂的神色。
好不容易挨到宴會尾聲,此時王總算得以先行退席,鷹涯與王一同返回後殿,預料中被問起了有關樓澈的去向。
“王,稍早我已遣青鋒去追尋,但他似乎未回偏殿小憩,且夜已深,樓澈若沒在屋內,只怕是去了……”
“…………屋頂。”王闔眼略微沉吟,與他異口同聲說道。
“王,我現在立刻去尋他。”
鷹涯俐落地行了個禮,正要出發的腳步還沒邁出,就聽得琴瑚踉踉蹌蹌闖進門的噪音,也顧不得禮節,眼光才揪住了王的身姿便上趕著拉扯王的衣襬。
“少主少主,不好了——————!”
但看琴瑚神情倉皇該是壞了事,然而王仍舊面目沉著、不露半點驚懼,王輕拍琴瑚的肩頭聊作安撫,“琴瑚,別慌,發生何事?”
“少主……剛才琴瑚在找怪仙人去處時,無意間向一名新來的宮女打聽到,怪仙人問她要了好幾壇酒!她一時不明情況就………”琴瑚說著說著歉疚地將手從王的衣衫抽開,低垂的瞳色裡滿是懺悔,“少主明明千叮嚀萬囑咐,不能再讓怪仙人接觸宮裡頭的酒的……都是琴瑚不好,要是我再注意點的話………”
“……無事,是我思慮不夠周全,又怎能怪罪於妳。”王溫柔地撫摸琴瑚髮旋,嘴上雖言寬慰的話語,然而鷹涯卻看得出王的眼眸已淺透洩漏了絲絲憂心。
“琴瑚,能否將妳寶袋裡的醒酒丹予我一些?鷹涯,我去尋樓兄,之後的事便煩勞你與琴瑚了。”
“王………我知道了。”
而今王已發號施令,作為下屬便也只能遵從,眼睜睜見王收下丹藥匆促離去,兩人實在坐立難安。一方面憂患王隻身一人的安危、一方面亦心懸不明下落的樓澈,鷹涯與琴瑚雙雙對望半晌,終於還是滿腔疑惑的鷹涯率先發了聲。
“琴瑚,為何適才妳說王不許樓澈喝這宮內的酒?”
縱情品味美酒一向是樓澈的仙生目標,這魔宮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與樓澈親密如王更是深諳此事,若是不讓,那豈非等同剝奪樓澈所有樂趣?
“琴瑚、琴瑚也不知道……那時少主才回來不久,便這樣交代琴瑚……明明是魔界人人都會喝的酒啊……但少主都指示了,琴瑚當然不能忤逆少主……”
看琴瑚的表情也是一頭霧水,看來是真對王的用意毫不知情,鷹涯想王定有自己的理由,便不再一逕深入追究。
他朝王離去的方位望了眼,踟躕著要不要暗中尾隨,正巧琴瑚與他所想一般,將自己珍愛的寶袋一股腦兒地塞到他懷裡,焦急地說:“鷹涯鷹涯,這寶袋你拿著以防萬一,你腳程快,現在跟上少主還來得及!等琴瑚善了後會儘快去找你們的!”
琴瑚嬌巧的身子即使伸直手臂也只能勉強搆到鷹涯的後腰,小小的雙手催促著鷹涯直把他推到後門,在鷹涯臨走前還不忘細心叮嚀:“紅色的是給笨仙人的醒酒丹,藍色藥丸可以舒緩外傷疼痛,白色粉末是風瞿爺爺給的治內傷的靈藥……琴瑚把這些年收藏的良藥都放在裡頭,要是不清楚就拿給少主看,少主能夠自己分辨!”
鷹涯頷首,將寶袋收牢,喚回青鋒詢問了王去往的方向,而後縱身一躍,如風般的捷影倏而消逝在幽靜漆夜裡。
一路風馳電掣疾步追趕,按照青鋒指示的路線,不知不覺已穿過宴會主殿回到王起居所在的寢宮,樓澈的住所與王比鄰,但他從來不曾安份待在屋內,過去那段日子若不是在王的處所徹夜飲酒、那便是上了房頂,在屋簷蜷著身子小憩。
因此當王問起,鷹涯不假思索就道出了樓澈大概去處。
只是本以為有美酒可供酌飲,這人便會老老實實待上一晚,豈料樓澈兀自離席,而這異於往常的舉止還無端引得王心緒紛亂。
鷹涯雖在心底腹誹樓澈,可長年相處下來總或多或少有了些感情,對樓澈絲絲縷縷的掛心倒不是假,不過是無法習慣對那人和顏悅色,且怒斥樓澈的次數又比嘉讚多上許多,因此即便擔憂、也多半是以兇惡的臉孔及口吻來表達罷了。
鷹涯下意識地朝各方屋頂顧盼張望,目光恰巧撞見了寢宮上方的兩人,他急急止了步,停駐了繼續前行的步履。
只見王與樓澈似有爭執而氣氛膠著,他不敢輕率莽撞地出聲叫喚,便自屋瓦飛越而下,落在前堂庭園,他掠開交錯繁盛的花樹將身形藏於其中,靜待現身時機。
其實倒也不是想躲在暗角竊聽王的言談,不過是鷹涯向來野性的直覺敏銳,而直覺明確且強烈地告諫他:此時此刻與王他們正面視線交鋒絕對沒有好下場,因而他果決地做出了判斷。
從上方看來樹叢錯雜花影綽綽並不易見他隱匿的身姿,但鷹涯耳聰目明更優於常人,卻可將那兩人的一行一態覷得清楚了然。
樓澈立在屋簷,俊逸容貌上噙著飛揚飄忽的笑,看得出來醉意瀰漫,步伐甚至開始有些虛浮,明明面對著一臉冷凝肅穆的紫丞,卻彷似不甚在乎,只一逕比著對方手裡拎著的酒罈子,罵罵咧咧道:“彈琴的,你做什麼搶本大爺的酒!”
“………樓兄不能再喝了。”紫丞瞥向一屋頂倒翻凌亂的空罈,眉間緊鎖愈遽,攥著僅餘半壺的涼酒暗暗施了手勁。
平素總盼著與君共飲,此時卻恨不得將這酒砸碎了一勞永逸。
“彈琴的,你何時變得這麼小家子氣……嗝、本大爺的薰風不也讓你喝了好幾罈麼。”
那雙在夜色下依然明亮如星點的眸子微微瞇起,樓澈小聲嘟囔抱怨,身體卻逐漸不受意志掌控,思慮迷離渙散,像隻醉酒還張牙舞爪的貓,好幾次沒踏穩腳步險些要滑落地面,幾經搖擺才又恢復平衡,樓澈本人沒有自覺,卻讓遙望的人膽顫驚懼。
“別的紫某都能答應你……唯有這酒不行。”紫丞心緒被他弄得忐忑難安,終於忍不住向樓澈邁步,大掌一攬,扣牢了他的手腕往懷裡帶。
樓澈似是沉浸在醺醺酒氣中因而反應極其遲緩,愣神瞅著紫丞與自己的距離逐漸縮小而忘了推拒,美艷絕倫的五官在他瞳孔裡倒映渲染,每每望著這張男女莫辨的傾城容顏,樓澈總登時就停擺了思考。
感覺到後腦勺被霸道的力度壓制,紫丞薄涼的唇瓣瞬即欺了上來,相貼的雙唇才感受到一陣冰冷綿軟的唇觸,紫丞靈巧舌尖立時撬開了他牙關、將藥丸狀的物體頂進了他口內,樓澈反射性地顫抖了下,所有咽喉發出的悶哼都被對方以吻封緘,抵住紫丞胸膛的手卻未有多加掙扎,只是眨著迷茫的眼痴傻地接受著單方面的侵略。
這個吻既不纏綿也沒有維持多久,直到紫丞確認了樓澈喉頭嚥動、已把丹藥吞下肚腹,便放鬆了對樓澈後腦箝制的掌。
樓澈還沒來得及細想紫丞這一連串舉措的用意,倏然發覺手腳逐步喪失氣力,不僅身子虛軟,連腦門也漸泛起一絲絲微弱抽痛,像是在刺激著他清醒。
樓澈的意識恢復了些許清明,然隨之而來無法憑著自我意志操作四肢的乏力感也愈趨強烈,他支著紫丞肩膀徐緩地屈下腰,泛軟的腿窩已不能再支撐起他自身的重量。
像是對樓澈的身體狀況都早有防備,紫丞適時環摟他的腰背,樓澈便不由自主地順勢軟倒跌坐,棲靠在紫丞肩頸。
他側著身子將頭倚在紫丞頸窩,這個姿勢只消微抬下頷,便能窺覷紫丞的神情全貌,但樓澈卻連那點力氣都沒有了,雖然思緒開始接了軌,可醉意卻限制了四肢百骸的行動,只能依稀聽得紫丞的話聲,還有那人胸前輕弱些微的起伏震顫。
“………這是琴瑚給的醒酒丹,散了藥性、你會好受些。”
寒涼指尖在撫摸他的臉部輪廓,樓澈沒有抗拒,閉闔眼簾任由紫丞施為。
“宮裡的酒皆以玄都花為藥引製成,的確於魔無害,但對樓兄一般的仙體卻會產生迷醉之效。少量雖不至傷身,然若長期服用……甚會造成心神恍惚、漸漸辨不清現實與幻夢……”紫丞指上輕柔撫觸未停,敘述的口吻平淺而疏淡,溫緩低沉的音線中卻蘊藏不容忽視的怒意。“樓兄明知道這酒對你身體多有負擔,卻仍毫不忌口的飲下肚。”
這番話令底下凝神默佇傾聽的鷹涯亦瞠目詫異,饒是心態剛毅如他也禁不住倒抽了口寒氣。
魔界慣用於宴飲的祝賀之酒,因製法簡單、材料易於取得,也成為尋常人家普遍放置在家中飲用的酒。
此酒取魔界特有的玄都花果實為引,可作為藥材亦能釀酒,搗碎後混入其他藥方一起融於酒中浸泡,約莫月餘即可喝食,既能佐膳還能強身健體、養生祛病,不識此酒倒不能稱得上是魔界之人了。
只是不想於他們再平凡不過的物事對樓澈而言竟好比慢性劇毒,那麼這些年他與琴瑚體恤樓澈而放任其豪飲,非但對樓澈身子沒有半點助益,還是間接促使他傷身壞體的元凶麼?
鷹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雙耳所聞,這都經過了多少年,他們一直眼睜睜見樓澈把這酒當水一般在喝,卻都不諳事實真相,就連在淮臨的幾日,那些在眾人面前毫無異狀的情態,其實皆是樓澈辨不清虛實後所維持的假象?
難怪早些年樓澈多有言辭反覆的時候,他本想那不過是那人又睡昏了頭的迷糊之語,卻沒料到他一時的不察引發了這後來一連串的錯誤………
“………誰要、嗝!尋常的酒、都已不能讓本大爺…醉、了………”
樓澈言辭間散溢著醺然酒氣,聽在遠處的鷹涯耳裡語調是忽高忽低,似是對王的微慍渾然未察,只顧著反駁辯解。
“有什麼不好?……到哪裡、你都不在……嗝、至少夢裡、彈琴的……不會一碰就、消失……”
樓澈抬手撈過王垂落胸前的一縷紫棠髮束攥在手心捻磨,目光失神悵然,自嘲地嘆了口氣:“就連你……也不過是本大爺假想出來的、幻影罷了……”
王將自己的頭髮與纏勾髮梢的手一起包覆住,從那美好唇形流洩出來的聲音淨是沉痛懊悔,“……本以為我小心防範,再暗地循序漸進讓你服食解藥,終有一日你會康復起來……卻沒想還是遲了一步……”
“本大爺怎麼都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彈琴的,你不是從來都不………”語句驟停,樓澈似是恍惚想通了什麼,一雙晶亮眼瞳瞪得老大,“………難道………不、不可能!………”
樓澈猛地坐直身,語氣惶急而慌迷,手揪緊王的衣領不住晃搖,接著胡亂摸捏王的臉頰及拉扯王的髮,幾乎整個人要攀到王身上去。
王也不惱,由著他發瘋,在樓澈終於稍微從激動的情緒中緩神過來後,王便摟過他,以自己的額抵著他的額,纖長搧合的眼睫像蝶翼拍翅,王迫使樓澈與自己四目相接,優美悅耳的音質如回聲在耳邊迴盪。
“……紫某就在這裡,你為何還要害怕這不是真實?”
王細細親吻樓澈額心,鷹涯看不清掩蔽在長髮下王的神態,他卻知道定是傾注了汪洋淵潭般的款款深情。只因在王說了那句話後,樓澈很久很久都沒再答腔,只是兀自環住王的後頸,將臉埋入王肩側廝磨,也不知是在假寐、還是在擦淚。
鷹涯忽而思憶起,過去有時樓澈鎮日揣著懷音,紅透了半張臉、口中唸唸有詞,不讓人接近也不讓人聽,不想那會琴瑚戲謔樓澈時說的「做了壞事在懺悔」卻恰巧歪打正著了。
王興許便是從懷音留下的訊息中得知樓澈秘密的吧。
千百年的時間,究竟是個怎麼樣概念。
王不在的那些歲月,即使嘴上慣如平常說著調侃揶揄的字句,樓澈的音線也總彷彿像就要哭出來似地淒迷哽咽,不知曾幾何時那人已失去了他一貫朝氣活力的聲嗓。
偏又在面對他們的時候像個沒事人一般活蹦亂跳,鷹涯總無法想像,那些強顏歡笑底下樓澈是怎樣次次苛責自己又重蹈了前世覆轍。
他和琴瑚是竭盡全力想從夢魘中醒來,樓澈卻情願分辨不出真假虛幻,一逕耽溺在幻夢裡,即使知道那些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仍是想藉此擷取王存在的痕跡。
一開始他和琴瑚也曾憂慮著樓澈的情況,往往暗中跟在後頭隨行保護。
後來他們都知道,倘若不是樓澈千方百計聲嘶力竭也喚不回的那個人,那麼樓澈誰也不需要,只要酒能相伴便好。
思念到了盡頭仍無處宣洩,便只能設法延續美夢、只能倚靠沉醉不醒才能得見一面。
所以琴瑚的寶袋裡除了滿滿噹噹給王的珍奇藥材,還放了許多給樓澈的醒酒丹;鷹涯則是怒斥樓澈的次數少了許多,偶爾樓澈偷懶跑得沒影,他也會幫忙將剩下的公務做完。
那時他們都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陪伴樓澈,一面靜候王歸來。
樓澈打馬虎眼的笑聲驀然從遠處傳來,鷹涯看了過去,但見樓澈傾著身子半倚在王肩頭,聲調裡帶著濃郁醉意,分明已支撐到極限、醉得一蹋糊塗,還在故作逞強不肯歇息,硬是要強打起精神同王搭話,像是要把一再錯過的、想告訴王的話全一股腦兒地傾洩出來。
玄都對鷹涯等魔界之人來說只是普通藥酒,喝了確實會令雙頰紅潤氣血流轉,然而就連不擅飲酒的鷹涯都不易醉,更別說酒量甚好的樓澈本不該醉到這等程度。雖說聽王方才所言,已讓樓澈服食解藥不短不長的時日,但果然還是無法完全消弭許多年來玄都於仙體上殘留的惡果。
王面露憐惜地細碎啄吻樓澈眉梢及微閉的眼眸,也不管樓澈嘴上不停嘀咕,每當樓澈說一句話、王就為他烙上一個吻。
“……彈琴的……以前……你對本大爺總不是兇、就是揍……還常常不信本大爺……嗝、明明……對小姑娘、獨眼鷹……還有陰沉臉的都那麼、好!”
恍似這些年積累的新仇舊怨不吐便不快意,樓澈的語氣既似咽泣又似笑罵,一如鷹涯往昔見樓澈喃喃自語時的那般聲音。這人從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服軟,儘管是過去他們避之唯恐不及的相丹將他教訓得渾身青紫,樓澈也總頑倔地不肯認輸。
但是所有的自尊與傲氣的武裝在王面前全然起不了作用,脆弱與不堪醜態像一面輕而易舉即可揭開的薄紗。
唯有王於樓澈而言是特別的。
“陰沉臉的欺負你、背叛你……你都可以不計較、嗝!為什麼對本大爺偏偏就喊打喊殺!”
樓澈抽了抽鼻子,抽出食指猛力戳王的膛口,像是想在那鑿出個洞。
“本大爺對你掏心掏肺、只差沒把心挖出來捧給你了!你還、嗝!……不領情………”
王始終沒有應聲,只是眉間頻蹙,樓澈也似是壓根兒沒打算聽對方回答,自顧自地瞎鬧騰,活脫脫的醉鬼樣,拳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揍打王的胸膛,卻根本沒有平常的勁道,看上去倒有點野貓裝腔作勢的威嚇。
樓澈撒了氣覺得舒坦了,腦袋恣意傾倒在王胸前,埋在衣衫間聽不清的悶哼模糊難辨,“………本大爺常想著……你要是、把對陰沉臉的一分好……分給本大爺……嗯不、千萬分之一就好了………”也不知是在嗅聞王身上的氣味,抑或是在聽取王胸前的鼓動,樓澈享受著王撫觸他後腦髮叢的輕柔力度,帶著一點痴迷、一絲傻氣,低低笑著說:“那樣本大爺就……嗝、死也無憾了……”
王只靜靜聽著樓澈絮絮叨叨發著滿腹牢騷,一句話也沒辯白,手卻似將樓澈腰身攬得死緊,兩人緊密地彷彿鑲嵌在一塊。
鷹涯惆悵地意識到,自己非但沒有完全了解過王,更沒有去了解過樓澈。
只因不曾將對方刻骨銘心的疼痛感同身受過,又該怎麼談安慰的資格。
那個在月陵淵斷橋處、梅影長堤的白梅樹下、神亡之牆前靜默呆佇的樓澈的寥落背影,總有股難以言喻的傷感,因為那些曾經想保護的人一個都不在。
鷹涯老盼著,只要等王歸來,樓澈嘴角那抹扎眼的苦笑便會隨之消散,一切都會好轉,所以他一句勸慰的話都不曾說過。卻沒想到自己的無能為力與無所作為,令樓澈最後選擇了用玄都造成的幻影自我欺騙。
他不禁怨怪起自己身為座使的失職,竟沒有一人察覺到樓澈的異狀,他們都沒有見過樓澈崩潰決堤的模樣,天真的以為樓澈會與他們一般達觀地等候王,可將王送入那無邊無盡深淵的人、與王有前身靈魂糾葛的當事者又怎可能有一刻一時好受過。
或許根本不是他們無言的陪伴給予了樓澈堅持的力量,而分明是他們一直都在揮霍依賴樓澈的光耀和溫暖,讓眾人有信心期盼魔界之主會回來,卻從來沒有人去寬慰過樓澈哪怕隻字片語—————
只有王明白。那些記錄在懷音裡的點點滴滴,鷹涯雖不見得都知曉其內容,他卻能猜想得出,當王知道了唯一能令樓澈卸下心防、暢言談笑那些日子的風雨磨難的是一把等同於王化身的神琴,那王該會有多麼心疼—————
因為那人總是笑著,他們便不自覺忘了,這世上縱便是仙魔,又怎可能永遠堅毅不摧,就算樓澈的身是鐵打的、心也不是。
“………樓兄,你倦了,紫某送你回房吧。”
王將手探到樓澈腿窩,想將之抱起,卻聽得懷裡那人突如其來的歡暢竊笑而止了動作。
“……嗯?……哈哈!彈琴的!你怎麼突然、對本大爺那麼好?”
前一刻還在同王論戰、後一會卻又突然喜上眉梢,鷹涯看著樓澈彷彿小公雞自鳴得意地撲騰,還不時用頭頂去拱王的下頷,聽說醉酒的人都是上文不接下句且多有意義不明的動作,鷹涯今日總算是見識到了。
“是不是終於……想通了、嗝、要補償本大爺?”腦袋蹭磨著王白皙面頰,樓澈打著酒嗝看去早已分不清天南地北了,還故作豪氣爽朗地道:“沒關係沒關係,本大爺從來不跟你計較、嗝!”
樓澈一手勾著王、另一手時不時隨話語比劃叫囔,這激切的姿態若不是王牢牢摟著他,只怕那人會狼狽滾下屋瓦。
“本大爺對你一千分好、你不領情,那就對你一萬分好!……總有一天,你會被本大爺感動的、嗝!痛哭流涕…………”
猶醒還醉,樓澈似乎是快要逃不過惺忪睡意的呼喚,邊輕車熟路的窩到王的懷中,調整好姿勢,邊一個勁兒地朝王憨笑。那笑顏令鷹涯忽而有些傷感,但即使是行差踏錯沉陷迷幻,樓澈始終都沒有失去他最溫熱的光亮,望向王的時候,永遠都將最純摯清澈的一顆真心付諸於王。
“要知道……本大爺這樣的好朋友,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第二嗝!……第二、個了………”
樓澈碎唸咕噥著,而後終於不勝酒力貼在王肩頸酣然睡了,興許是知曉這回不會再墜入難離的夢境,樓澈唇角仿若勾著淺笑,暈白月色在他臉側打出一層朦朧的光,在那稜線分明偏又透著點稚氣的輪廓上悠悠流轉。
“……紫某現下,卻不僅只是想和樓兄做朋友。”
晚夜的風很輕,庭園蟬鳴蟲喚窸窸窣窣,鷹涯卻將那句話聽清了,聽得真真切切。
“我若辜負樓兄一千分的好,便讓我補償一萬分;倘若錯過樓兄的真心一萬遍,便罰紫某終其一生都離不開樓兄周側。”
猶如那日在淮臨的夜晚一般,王用著如同悉心對待生命中無可替代的至寶一樣的愛憐疼寵,輕慢細柔地拂開了樓澈散亂的瀏海,以唇廝磨那雙緊掩的桃花眸,再下往鼻尖、直到薄唇,像是傾注入了窮盡此生的繾綣柔情,接著低首未有片刻猶豫地在那唇吻上鑲了道至死不渝的殷紅枷鎖——————
“………樓澈,讓我生世護著你、守著你……好麼?”
鷹涯本以為王此生都會避而不給的那些承諾與誓言,王卻將那些毫無保留地全數許給了樓澈。
王曾問他,會不會後悔跟隨這樣一個王。城府高深、攻於心計,縱然最後贏回了魔界,但交付的代價也無可比擬。
鷹涯回答,追隨先王與王,他不曾怨悔。即使再問他千萬遍、或有天他會為了這個選擇而喪命,守護這個溫雅清越的王者與魔界故鄉是他不改的初衷與想望。
那時王笑了,笑得歉疚無奈、還有藏不盡的謝意。
但鷹涯知道王想問的,其實是樓澈悔不悔。
若是能夠回到過去,會否從此自樓澈的生命中絕情離開會好過一些;又或者樓澈在不同的時機遇上不同的人,便不會一路苦苦跟隨。樓澈可能會與其他的男男女女相識,而王只會是樓澈命裡轉瞬即逝的過客,那樣的話樓澈如今對王的倚賴與依戀,便成了別人的所有權。
他不禁覺得,王與樓澈真是極為相似,都為認定的一個人執著而痴狂,儘管心裡清楚明瞭不該交集、不該牽扯,仍是深深受對方吸引而難逃紅塵情網。
縱使是在那個仙魔對立爭亂的年代,王與樓澈幾番掙扎都無法將彼此放開了,那麼到了現在又怎麼可能甘心自己從對方的生命中抽身退讓。
如果說在遇見樓澈之前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那麼在王邂逅樓澈之後,卻已是無力回天。
王的思緒和五感都早已被樓澈的一顰一笑佔據左右,曾經心如止水、波瀾不驚的魔族少主,怕是在遇見那個離經叛道、有著一雙靈動灰眸的仙人之後,一腔隱藏深埋的情熱和只為他悸動的心便已同覆水難收。
有些時候,那些錯綜複雜的愛恨恩怨都是命裡無以莫測的。倒也不能怨嘆月老錯牽了誰小指上的紅線、繫到誰指尖。
那兩人曾經都失去過所有,擦肩過無數次,終於不再被兩個世界隔絕,越過咫尺天涯、盼過一個又一個流年歲月,也不過是想要在仙魔這條漫漫長路再一次與彼此相偕相伴而已。
倘若能令王流露真誠笑容的在這世上唯有樓澈一人。
那麼便是王愛著他、又有何妨。
鷹涯不知道玄都對樓澈造成的後遺症要多久才能痊癒,畢竟若用錯了方法,良藥也會成遺毒。
然而對樓澈來說,最好的萬靈藥即是王寸步不離的陪伴吧。
鷹涯想,琴瑚的寶袋這次恐怕派不上用場了,都說解鈴還須繫鈴人,過去他們的話語在失去一切的樓澈面前總顯得蒼白而無力,因為既不是那個束縛樓澈的人、又怎麼可能有能力替樓澈開解。
可是現下不一樣了,他們以及魔界的眾人都會積極監督看管那人,就像王說的,掙脫了心魔的樓澈總有一日會康復起來,他可受不了樓澈繼續沉溺在醉生夢死的軟懦姿態。
那個人,果然還是只有恣肆飛揚的樣子最適合他了。
翌日清晨,一樣的地點、同樣的對象,仍舊是不想與這人獨處的感想,鷹涯將書好的報告安置在桌上,立在一邊緘默不語,等待著宵明發言。
報告裡除了樓澈的事,還有王此番交待把魔界境內的玄都花草都予以管制的條令,非經許可皆不可將之加入酒水飯菜,另外王不僅取了伶葉仙君長年記錄的植物圖鑑一一對照,還特地遠赴千華夢地向勾芒大人討教,如今對樓澈身體有害的動植物、該是不大可能出現在西魔界了。
“………你交出文書即是代表……王果真有心上人了?”劍眉倒豎,宵明冷峻剛硬的臉部線條不大顯見地繃緊。
他在淮臨安排的已是最有可能被王挑選上的魔界女子,無論相貌或地位都足以匹配王的身份,即便是出身平凡的宮女,也經過篩選過濾,只有家世背景清白、個人品行良好的姑娘才能特別獲得他的認可。
暗衛回報狀況的時候宵明本以為已失去了所有可能揪出神祕人的線索,排除他選出的女子卻還另有其人,那除了與王親近的人物又還能作何解釋?
“………是那些人類女子的其中一人?不可能,若他們有轉世我定會知曉。”
鷹涯想,宵明腦筋的確轉得快,這人果真是從前他們的夥伴之一,只不過不是蘇袖他們幾個姑娘家,而是宵明恐怕撓破腦袋也不會列入考慮的那人………
凝望皺眉苦思仍是無解的魔界首輔,鷹涯突然覺得有些同情、又有些幸災樂禍,他故作神秘地道:“………………你真的想知道?”
“什麼?”
“我是在問你,你真的想知道麼?”
“……有什麼不對?”
“希望你不會後悔。”
“……………”
落下這句不明所以的話,鷹涯如釋重負地抱著愉悅的心情舉步離開了宵明房間,至於最後宵明是如何黑沉著臉看完這份報告的,那都已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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