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涯的報告書04


04.慶典



一行人抵達淮臨的時候鷹涯還未從打擊中回過神來

他怎麼也沒料到自己追蹤的其中一條有關神秘人的線索便是樓澈,不……他早該要預料到此等偏離常軌之舉除了這怪異仙人會做以外哪還有別人。
但是第二條線索之謎尚未釐清,責任心強大的鷹涯決定繼續執行任務,力求盡善盡美,最大的因素定然是為了王、但同時也是為了向宵明有個交代。

甫一到達,鷹涯便收到宵明傳人送來暗訊,他趁著同伴正專注觀覽城鎮美景,拆開箋條細看,上頭寫了湖心亭寥寥幾字。

淮臨恰逢春季慶典,放眼望去遠山遙嶺滿目花紅,鷹涯等人所站之處即是城中央的廣場,沿街道至城鎮尾端有一湖,其中央的亭子便是宵明所指示的地點。
此刻淮臨居民不論男女老少皆聚集在廣場共舞,其中有少數人演奏樂器,眾人不約而同合聲唱著流傳已久的歌謠,一時人聲鼎沸、萬眾歡騰。
從前根本無法想像魔界亦有如此繁華熱鬧的景象,族民們有了一席生存之地,不再流離失所更不會被仙神追趕獵殺,居民安樂自足,儼然已成為一世外桃源。

此趟旅途琴瑚也隨行跟來,鷹涯上前與他們匯合時正巧撞見她與樓澈在爭搶王的陪同權。
他們一個想往東、一個欲往西,雙雙糾纏著王不肯放,僵持了一陣仍是誰也不讓誰,最後樓澈使了點詐,拖著王直往人潮洶湧的地方竄,琴瑚個子小跟不上兩人腳程,周遭又是人滿為患,終於還是跟丟了兩人蹤跡,只得悻悻然回到鷹涯身邊。

“笨仙人把少主拐走了,鷹涯你快找找!”琴瑚嘟著嘴不服氣地拉鷹涯衣擺,雙眼都快噴出火來,鷹涯被她囔的無法,便以哨聲命青鋒在上空盤旋找尋王的方位。


那廂樓澈拽著紫丞衣袖奔向廣場中央,他們的身影混雜在人海之中,樓澈見周圍的人都在跳舞,便也玩心大起,要紫丞學著他的樣子搖擺身姿,紫丞擺擺手像是有些羞赧地拒絕,樓澈也不勉強,自顧自地模仿著旁邊族民舞蹈的動作原地旋轉了起來。
本來他的武功底子就不差,都說武與舞有所相連,樓澈僅是依模畫樣地比劃了幾下,伴隨居民歌聲與樂音,或轉圈、或拍手、或跳躍,不一會兒便學了已有七八成。
樓澈身子跟著音樂翩然起舞,鵝黃色衣襬與衣帶隨他的動作翻飛高揚,腰間的珠飾配帶亦發出了輕細的敲碰微響,樓澈在紫丞身畔旋轉打圈,一頭飛雲落雪般的皓亮銀絲好幾次堪堪拂過紫丞面頰,他的笑聲既輕且俏,像極了偏遠民族的姑娘在以華麗舞姿誘引著情郎。

樓澈衣袂隨著旋舞在半空劃了一道道漂亮的明黃色弧線,他俊逸的臉蛋看上去格外淋漓歡暢,好幾對在他身邊舞動的男男女女此時開始交換舞伴、手勾手跳起新的舞步,有人見樓澈隻身一人踩著輕快活力的步伐自得其趣,只當他是族民一員,未加以思考便伸手想去攬他同樂,卻都在差點要碰觸到他的時候被一股蘊有威壓的巧勁彈開,無論男女上前試探皆屢試不爽。

群眾覺得古怪方才欲接近樓澈的人竟都無形中被隔開了一段距離,他的身側僅餘紫丞一人,仍是一貫脈脈含情地瞅著他笑。樓澈跳得忘我,壓根兒沒意識到身旁的異樣,只一逕朝紫丞伸手,口裡直囔囔著:彈琴的你過來呀。

紫丞依然未有行動,雙手環胸欣賞著樓澈彷彿為他一人而舞的姿態,他面上平波無瀾,視線卻緊盯樓澈一顰一笑,在樓澈開懷咧嘴恍若大孩子般朝他高揮招手時嘴角頻頻揚起弧度,在在洩漏了他的愉悅心情。

樓澈見他不來,踮起腳更加賣力地揮手喊喚,卻在此時碰撞到身後正攬抱在一塊的情侶,腳步一陣虛浮踉蹌,眼看就要跌摔到地面————


一隻大掌適時地探出環繞他的窄腰將他撈了回來,樓澈連驚呼也沒有,瞳孔定定對著那人聚焦,他看著眼前那尚還殘留著些許倉皇的傾城容顏漾開了笑,攀附著對方與自己相仿高度的肩頭穩穩站立。
樓澈跌得不慌不忙像是早就知道紫丞會過來攙他,正巧廣場奏樂轉換成互訴衷腸的情曲,索性手也不放了,他順勢抬手環勾紫丞脖頸,和著柔慢曲調踏著悠悠步履,就這樣凝視紫丞妍麗瞳眸中映倒出的自己、還有紫丞對著自己似細水長情的笑貌。


鷹涯就在不遠處眺望,這一幕幕都沒能逃過他極佳的眼力,即便琴瑚在旁踢他的腿窩、嗔怪著要找少主,鷹涯也只是無奈苦笑並不為所動,蓋因他清楚明瞭此刻就算上前打擾,恐怕也無法撼動那兩人從彼此的視線中抽離。
兩個相貌出色的男人摟在一起,一個溫雅脫俗、顧盼神飛皆散溢著天上謫仙般清靈之氣;另一人則是放蕩瀟灑、分明一張桃花惹火的容姿卻又偏透著絲絲天真靈俏,一紫一黃,招眼得很,不消多時便惹來眾人目光齊聚。

但當事兩人卻渾然不覺,何況王的全副心神都放在樓澈身上,眼眸瞬也不瞬地瞅著樓澈,像是深怕錯過他每一分瞬息萬變的表情。任何樂音歌聲與喧囂歡騰都再不能影響他們絲毫半分,王的目光裡僅有樓澈,彷似除了他,對萬物萬靈視而不見。



過了好半晌終於歌舞再度變換成明快輕巧的節奏,四周的人復又昂揚律動了起來,順著人流推擠紫丞與樓澈不知不覺被帶到了廣場外圍,見街道上各種樣式的攤販林立,熱愛新奇事物的樓澈乾脆舞也不跳了,扯著紫丞的手就要去逛。
此時鷹涯和琴瑚總算穿越人海追上了那兩人,一行人邊打鬧邊相偕往攤販的方向走。
他們在小巧物飾的攤子前停下了腳步,樓澈難得專心一意地在挑選作工精細的首飾,琴瑚被旁邊的骨董玉石攤位給吸引了目光,而紫丞則是相中了綢緞布匹的店面,只有鷹涯像個小媳婦似地站在一角,等待著王發號施令。

鷹涯眼角餘光瞥到攤位前的樓澈執起一緗色玉串在手心把玩,時不時對空透光看看質地色澤,他挑了幾個彷彿都不甚滿意,最後直接抓過邊上正細選緞子的王,將其中一副晶亮剔透的珠串套到王右腕上,珠飾底下垂吊淡色流蘇,與樓澈左腕上的樣式相仿相當,瑩潔玉珠襯得王膚色白皙煞是好看。
樓澈扣著王的手左右翻看,不停得意地說著自己卜卦算過這玉石可是吸收天地精華的好東西,王要是配戴在身上定能增進修為如此這般云云,但天曉得事實真偽?
反正王的表情看上去也並無不快,因此樓澈踰矩不敬的舉止鷹涯便就此揭過了。
王的手腕被樓澈牢牢緊握,只得用餘下的左手將挑揀好的束帶挪移到樓澈髮上比對,那綾羅裁剪而成的髮帶墨紫底烙金紋邊,看得出質料是上乘之選,樓澈是天生的銀絲白髮,以深色反襯的確能突顯他獨特的髮色。
挑好了束帶,王接著又讓店家給他留一匹相同色系的綢緞絹絲,想來是連樓澈身上的衣衫都欲徹底干預。

如同循序而不躁進的兵法,一步步入侵滲透敵營領區進而攻城掠地,這兩人不知是下意識抑或刻意為之,無形中竟不斷相互以外綴之物佔領對方的寸寸縷縷,先從衣袍飾物著手,再是相處模式,最後這些終將都演變成心靈上的依存,待到一日驀然回首,才會突然驚詫生命中皆盡是對方留下的痕跡,到那時再想抽身忘情,卻是無論如何也難以做到了。

即使自我欺瞞再想否認,恐怕也不能逃避神秘人便是樓澈的事實,縱然宵明親眼所見仍感受不出,從很早以前就在王身邊的鷹涯也比誰都看得明白透徹————王已愈漸沉淪,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的勸阻來令他清醒。



隨著琴瑚的叫喚,他們一路被領著來到了城尾的湖畔。
千山遠景霧茫淒迷,近處水色卻是明淨瀲灩波光粼動,迎著撲面而來的駘蕩清風漾出一圈又一圈微渺漣漪,湖面上更停泊許多船隻,供人賞景遊憩。

樓澈看得兩眼發光好不興奮,揪著王的衣袖就要學人下水划船,這時卻被琴瑚橫在前頭,一臉譏笑嘲弄道:“哼哼~怪仙人,琴瑚記得先前你不是會暈船麼,確定要和我們一道走?”
“小姑娘,妳可不要小看本大爺!區區一條小船我樓澈大爺才不放在眼裡。”樓澈握緊拳頭,跨出一腳就去踩小畫船,感受到水波的漂浮搖晃,不自覺地嚥下一口唾沫。
“真的嗎?待會不要吐得太難看喔~~”
“嗯唔唔————妳這小姑娘————
樓澈仍是死鴨子嘴硬不肯服軟,被琴瑚一刺激,霸氣地旋身躍上船隻,穩穩當當落在上頭,只是才一觸地這船便又搖曳晃盪,驚得他細若蚊蚋的哀叫了聲,迅即蹲下身來死死扶住船體兩側,惹來琴瑚咯咯竊笑。


經過一番折騰總算餘下幾人也跟著登上了小畫船,由鷹涯在船尾操槳,眾人難得享受忙裡偷閒的悠哉時刻。
本來這場鬥嘴的勝利者該是琴瑚的,只是現下琴瑚面色也不怎麼好,哀怨淒苦的眼波緊瞅著對廂的王不放。鷹涯順著她的目光探過去,只見船中央的樓澈被身後的王攬腰環抱著,樓澈的身子顯得很僵硬,倒也不是被王摟著不舒服,但太過於意識晃擺中的船身,搞得自己活像田裡杵著的稻草人。
樓澈一手支著船板、另一手覆在王手背上,挺直了背脊彷彿整個人都要嵌入王的懷抱,他回首緊張兮兮地瞪視王的側臉,眉宇幾乎快虯結成毛毛蟲。
“彈、彈琴的!你可千萬、絕對不能放手,要是本大爺吐了可就丟臉丟到姥姥家了,到時唯你是問!”
明明樓澈話音是罵罵咧咧,聽在琴瑚耳裡卻根本與撒嬌賣俏無異,她不甘示弱地蹦跳到王跟前,作可憐委屈狀,“少主……少主偏心!琴瑚也想坐在少主懷裡————
“哼哼~看到了吧小姑娘!這就叫山不轉路轉、路不轉本大爺轉!”樓澈分明也不清楚對方在計較什麼,只一心覺著自己總算扳回臉面,忍不住高聲呼喝,有人在背後撐腰、講話也大聲了起來。
“笨仙人!你就是仗著少主寵你!”
“小姑娘妳說什麼呀!本大爺又不是彈琴的養的寵物!”
“笨仙人、笨仙人、笨仙人、你笨死了!”
“妳、說、什、麼————————?!”

鷹涯睨著這兩人幼稚的爭執不禁悄悄嘆了口氣,估計不是在船上的話樓澈就要撈起他的大毫和琴瑚的蹴鞠幹上一架了,僅有王是風雅依舊、靜默遠眺湖光山色,雖說是從容賞閱美景,手掌卻聽從樓澈的,一刻也未曾鬆開。

對了,琴瑚。王突然想到什麼,清越悠揚的嗓音打斷了兩人拌嘴。
“聽鷹涯說妳準備了甜品?正好我餓了,願意讓我嚐嚐麼?”
王的呼喚聲甫落,頃刻琴瑚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躍上前,像是早把樓澈拋諸腦後,敏捷地掏出隨身寶袋中包裹精美的點心殷勤遞上,“少主~~當然願意了,這梅子糕都是琴瑚一早為你準備的,少主想嚐多少就嚐多少~~”
“什麼東西那麼稀罕,本大爺也要試試!”
王還未有動靜,樓澈卻嬉笑著搶在前頭迅速抽走了一塊糕餅,“嗯————以小姑娘的手藝來說,還算差強人意!彈琴的你也吃。”
就著被摟抱的姿勢,樓澈手持甜糕自然地向後回身,王並沒有以手接過,反而兀自張嘴朝樓澈啃到一半的餅啜了一小口,鷹涯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正要收下琴瑚梅糕的手僵愣在半空,樓澈卻恍若不在意似地把餘下的餅給吃得一乾二淨。
王見樓澈吃相粗獷,把嘴角弄得滿是渣渣點點,便探手以拇指替他撫去,再伸舌舔拭那指頭上的糕餅碎屑,“……都說酸味可以緩解暈船不適,勞琴瑚費心了。”
“只要是為了少主琴瑚什麼都願意做唷~~~”
雖是說著感謝琴瑚的話,然眼神卻沒向著那方,反而直勾勾地盯著樓澈,見他精神奕奕地又偷吃了塊糕點,王噙著一貫溫雅的笑,眼底蕩漾的情潮如春水般柔軟。


船前行了有好一陣,終於接近湖心亭外圍,鷹涯不知宵明在那動了什麼手腳,他屏氣凝神朝那眺視,就見中央亭閣舉目盡皆人影,還是成堆的女人。

或坐或站、或搔首弄姿,穿著花俏奇豔的各種姑娘都向著王揮手,有的倚在美人靠上嗔喚、甚或拿起帕子招搖吸引,王卻不為所動,只施捨了一瞥眼角餘光便不再予以理會。
鷹涯暗暗在心中怒罵宵明,怎麼樣的腦袋才能想出這等破主意,並不是他不知宵明用意,光看那群姑娘便能知悉一二。
裡頭有些與王萍水相逢或者根本無甚印象、有的卻是常在王底下服侍端茶遞水的侍女,還有更多的是政務上經年往來的他國女官、以及魔界遠近馳名的美女。
但凡曾經同王沾過一星半點關係的都被宵明帶到這湖心亭,這法子的確粗糙破爛,卻不得不說真是一勞永逸的絕妙方法。
倘使王心儀之人在那,無論王再如何不願意,都會上前與其相會;如若王望見之後不屑一顧,即表示宵明估量的這些女子皆非王心之所屬。

每個姑娘都在等待自己雀屏中選,然而那些女子縱使入得了王的眼、卻走不進王的心。
連番觀察了幾天,鷹涯知道這些都已是白費心機,王心尖上的那個人,根本無須勞心向外尋找,此時此刻不正就坐在王懷裡、插翅也難飛。
樓澈自然不懂鷹涯心裡頭的總總糾結,只覺這奇景百年難得一見,各方美人同聚一堂,似百花齊放爭妍鬥艷,喜愛美麗事物的他自是大飽眼福,趴伏在船身淨往那亭台瞧。
“哇啊---彈琴的,這都什麼日子,一堆美女啊!清純姑娘、性感姑娘還有美豔姑娘,本大爺在這魔界那麼久,還是頭一次見到這等景象。”

誰又不是第一次呢,若不是宵明的破主意。鷹涯咬牙切齒,卻還是忍不住窺覷王的面色,猶豫著要將這船駛走或是停泊。
“哼~~原來首輔是打著這種主意……”琴瑚率先發難,不知為何像是早已知曉了主謀,只是王的反應冷冷淡淡,琴瑚的怒火也就沒有太大發作。
“鷹涯,我們不靠岸,沿路返回吧。”
總算等到王的回應,如預料所想,王對湖心亭的景況漠不關心。
“可、可是王……宵明………
“等等等等————彈琴的,為什麼不上岸啊!本大爺和那些美豔姑娘招呼都還沒來得及打一聲!”
樓澈一聽要走,激動地坐回王的懷抱,手揪著王衣領上的淺色毛絮不住囔囔。
……樓兄。”
王倒顯得不慌不忙,覆手蓋上了樓澈的五指收束在掌中,貼近那人的耳廓低語呢喃了些什麼,就見樓澈的俊臉皺得像顆包子,要不是腰際被王給扣住,估計就要站起來怒吼了。
“什、麼————彈琴的!你休想和大根阿洞仔他們一樣設計本大爺!”樓澈側身用手指戳了戳王的胸口,像是在叱責負心人般惡狠狠地道:“不是說好了要一起玩遍天下各處、看盡三界美景麼!本大爺偏不成親,你也不許!獨眼鷹,快走走走,回去了!”

鷹涯見王並沒有出聲阻攔,知道樓澈的意思亦是王的意思,便也只得枉顧那繁多美女殷勤嫵媚的嬌嗔,將小畫船划離湖心亭。
這結果怕是已有人將之傳回宵明耳中了,宵明會有怎樣的反應並不在鷹涯的考量範圍內,他只知道王笑得特別開心,而樓澈腰際上那指節分明的手掌也再度收緊了些,像是用著要永遠將樓澈鎖在那懷裡似的氣力。



回到客棧的時候已夜幕深沉

店家的空房餘下兩間,這慶典期間本就是一房難求,若不是有王的身分護持,怕是連間廂房都住不上。
樓澈一人站在天字房,其餘三人則在地字房門前面面相覷。
“酒足飯飽可以睡上一頓好覺了!那彈琴的、獨眼鷹和小姑娘,晚安啦————
………樓兄且慢。”
“怎麼啦彈琴的?”
“這房間人數的配置……不覺得有些奇怪?”
“怎麼奇怪啦?”樓澈歪著頭,甚是不解地皺眉,“從前我們在人界的時候,不也是姑娘們一間,你和獨眼鷹一間,我和南宮小子一間麼。現在人是少了點,但是你和獨眼鷹還有小姑娘一起,不是挺妥當麼。”
樓澈無心的話語倒是給了王一沉痛的重擊,什麼叫悔不當初,為何要因為對樓澈有戒心,當時便與他分房而寐呢,鷹涯望著王寫著懊悔二字的僵硬笑顏,默默替他下了注解。
“並無不妥……只是我與鷹涯琴瑚同處一間,未免過於侷促?”
很好的理由,鷹涯不由得讚嘆王的睿智機敏。
饒是樓澈的腦袋也看出了人數的不平衡,樓澈見王噙著一貫無害的微笑,反正也不是很在意和誰同睡,便也側首戲謔道:“彈琴的你老像個大姑娘似地一堆毛病,也就本仙人不會嫌棄你,只好勉為其難和你一間吧!”
語畢,樓澈俐落爽快地踢開房門邁步而入,後頭的王向鷹涯琴瑚打了聲招呼,也跟著走了進去。

兩人身影消失在目光裡,鷹涯才反應過來一向對王胡攪蠻纏的琴瑚今次卻罕見地一語不發,他才想低頭探看狀況,冷不防腿上又挨了一腳。
“笨鷹涯!孤男寡男怎麼能共處一室,你不知道很危險的嗎!”
對這句話鷹涯已經不知該從何吐槽,想揉小腿肚的動作還沒實行,便被琴瑚拉進了對廂客房。
他還未搞懂怎麼回事,就見琴瑚從口袋掏出珍藏寶玉,上下端詳著,“剛才琴瑚趁店小二進門整理的時候偷偷跟著,對兩間房都設置了玉石,經由我施術,手上這顆玉珠便能看見房內所有景象哦~~”
琴瑚妳這是偷………話還未落,鷹涯又遭一拐子。
琴瑚只是擔心少主!別說這麼多了,你拿好,我要專心操控藏好的玉石,鷹涯你看到什麼都得告訴琴瑚唷!將手上那顆透著淺淡瑩光的寶玉塞到鷹涯懷中,琴瑚扭過頭,口中唸唸有詞,倒真的準備全神貫注地做這窺伺的勾當。

屈於琴瑚的淫威之下,鷹涯不得已把那玉石高舉放到眼瞳前,透過琴瑚連接地脈的寶玉鷹涯能夠清楚探訪天字房內的全部景象

室內點滿了一盞盞暖煦燭光放置各處,幽黑晦暗的夜色因而被阻絕在窗外,房裡悄無聲息,靜得彷彿一根針掉落的聲音都聽得清。
鷹涯感到一股莫名的壓力,不自覺地嚥動喉頭,他先是注意到牆面上反射出兩具纖長人影因著燭火而跳動,循著那方向看,映入眼簾的是樓澈睡沉的臉孔,王則坐在床沿關注樓澈睡態。
樓澈側臥在床榻早已睡得酣熟,興許是今日鬧騰得兇,那勻序輕淺的呼吸聲淡溢著微弱呻吟,卸下了清醒時的飛揚張狂,多了三分青澀的稚氣臉龐看上去頗為恬靜。
王與他同樣正凝望著樓澈,在背對的情況下雖看不清表情,鷹涯卻可窺見王的一舉一動。


只見紫丞抬手將樓澈胸前的衣繩緩緩鬆開,本就若隱若現的胸膛此時更是毫無掩蔽地暴露在空氣之中,似是想讓他安睡不受衣物拘束,紫丞接著輕慢地替他脫去鞋襪,手在游移到樓澈腰間墜飾的時候稍稍停頓,躊躇片刻,最終仍是沒有下手,只因那繩結光看都是折騰,若是要解、怕是解到天明都未必能開。
樓澈睡得挺沉,平時這人雖然睡不多,然而一旦睡下了,就是雷鳴轟響也不能影響他分毫。因此紫丞在他身上諸多動靜,也僅是惹來他的細碎低吟而未令他醒轉,似是深知此事,紫丞的動作便也愈趨大膽起來。
指尖輕柔細慢地拂開樓澈額前垂落的瀏海,紫丞以指腹徐緩描摹著樓澈輪廓,從眉形順滑到鼻尖、再到嘴唇,像是對待著什麼珍稀寶物般愛憐而眷戀。

鷹涯看得頭疼,紛雜思緒尚未整理過來,視野裡的王已傾下身,在樓澈敞開的膛口上啄吻肆虐、烙下一枚又一枚斑紅明晰的印子。
鷹涯瞪直了雙目,全然忘記該迴避視線,就這樣傻睨著王優美的唇瓣一路下探,不僅脖頸鎖骨就連樓澈裸露在外的左臂也不放過,樓澈肩頭的肌膚被啃吮得無一完好、滿是王鏤刻的豔色痕跡。

此時鷹涯已有了危機意識,他恍惚想著該要撤退,卻鬼迷心竅地移不開目光,他直覺有什麼不對勁,但腦海的運轉卻遲鈍了起來,令他怎麼也無法使力將瞳孔前的寶玉扔開。
他眼睜睜望著王似是滿意地揉撫樓澈身上所有精心傑作,接著低垂的眼色悠悠移轉,朝著琴瑚掩藏寶玉之處漾了抹絕美笑靨,明明王所探方位什麼也沒有,鷹涯卻彷彿感受到王的視線,不由得背脊一涼。
這時樓澈不知夢到了什麼,微弱嚶嚀了聲彈琴的,聽得樓澈呢喃囈語,王便不再緊盯深埋寶玉的那處位置,轉而探出手背慰撫似地摩娑樓澈腮幫,復又緩緩彎下腰將臉湊近了些,近得恍若鼻息間都能感受到彼此噴灑氣息的間距,王的拇指尚還停留在樓澈唇瓣徘徊流連,沉吟淺笑了會,末了終於俯身————————


鷹涯別開了視線將自己的目光從寶玉中抽離,殘留他眼眸的最後一道光景,是蒼白屋牆上彷彿烙刻了兩具軀體密不可分的倒影,以及飄忽傳入耳裡樓澈的迷茫低囈

“鷹涯怎麼樣,看到什麼了?”
琴瑚見他已放開眼瞳前的寶玉,便也不再操作施術,熟稔地收回玉石,蹦跳上前扯鷹涯衣袖。
“這………沒什麼,王與樓澈都已睡下。”
“哼,笨鷹涯,你還是這麼不會說謊。”琴瑚雙手叉腰踢了他一腳,倒也沒繼續追問,就著床沿一屁股坐下,“算了,少主沒事便好了。”
“琴瑚,王他……似是對樓澈………
鷹涯欲言又止,經歷了那麼多,思慮紊亂繁雜,忽覺不知該從何講起。
木訥耿直如他,動腦從來不是鷹涯強項,這畢竟不是舞刀弄劍那樣簡單的事,王對樓澈動了感情,其實他竟沒有預想中那般無法接受,只是太過突然,偏又想到社稷、想到族民與長老、想起宵明的囑咐,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消化。

王曾經同他說過,不知道朋友之間該是什麼距離,樓澈對此亦一無所知,因此王想,或許和樓澈相處相伴的日子久了,總能琢磨出知己應有的樣態形貌。
原先鷹涯以為那和他對桂馨的感情興許是相去無幾的,王只是為著初次交到的摯友而不知所措,慌亂於與樓澈之間的關係無法以淺顯簡白的詞藻去形繪,然而那些情緒,充其量僅只是未解之時的徬徨不安罷了。
他想,時歲一長,王總能辨得清那些曖昧模糊的地帶代表的、究竟是什麼。

後來事實證明他錯了

方才王看樓澈的眼神,與他看待桂馨的兄妹孺慕之情是截然不同的。
參雜了更多繾綣的、熾烈的、難以言明的,一些他從前不敢去探究臆測的東西。


鷹涯低垂的眸子裡像是有千詞萬語卻有口難言琴瑚見他踟躕不決也並不逼著他,逕自在床沿踢搖晃腿,用可愛嬌俏的嗓音笑著說:“……琴瑚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有些時候會作一個夢。西魔界還是如同現在一般富麗秀美,族民們生活無憂,再也不用躲躲藏藏的過活……”此時琴瑚的眸光稍淡,語調也漸趨幽澀艱難,忍了忍,才將續下的話給說完。
“夢裡大家都在,獨獨沒有怪仙人,一點影子也沒有……
鷹涯走到琴瑚跟前,安靜緘默地傾聽。
“沒有人敢講出那個名字,我們也再也沒有回到人界去探訪故友,少主除了辦公的時候幾乎不說話,一有閒暇便一逕地在月陵淵喝酒,無論琴瑚怎麼努力逗他笑,少主也只是摸摸我的頭……”琴瑚的淚水滾出了眼眶,卻彷似不自知,嘴裡敘述的平淡,像在說著別人的故事,只是失神落寞地望著地面。
“後來、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本該平息的濁氣漫溢,三界還是瀕臨毀滅了……
聽著琴瑚逐漸哽咽到說不出字語,一頓三停的抽噎,鷹涯也僅能學著王輕撫她的頭、給她一些力量。
“少主站在盤古之心前卻突然笑了,還說……「等了近一輩子,終於可以再見他一面」接著少主就頭也不回走進了那片渾濁黑暗裡……
再來是一連串的沉默,鷹涯想,此處怕便是琴瑚內心深處最痛的陰影和夢魘,於他而言又何嘗不是。
那個模糊朦朧的夢境飄渺而迷離,卻又比什麼都更為真實,像是他們曾歷其中,每當夜闌人靜便會侵擾糾纏,只有睜開眼看見王與樓澈,那總心懸著的忐忑無助才能得到一絲救贖。
………最後,琴瑚就醒了。醒來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早已淚流滿面……
琴瑚抬手捉住鷹涯的手腕,像是想從那擷取一點溫度,她濕漉的眼色裡盡是悽楚倉皇,卻仍是強打精神甜笑道:“但是……那只是夢吧?因為現下少主和笨仙人都在,他們都好好的………一定只是琴瑚想太多了………

有時候,希望與絕望也不過就是一線之隔,同樣在那個夢裡掙扎過的鷹涯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同身受。

許多個清晨破曉,他睜開眼,才驀然驚覺自己完好的單邊眼流淌了滾燙熱度,心裡頭空空落落,王淒清冷絕走進盤古之心的背影一闔眼就會浮現腦海。
那個美麗繁華的魔界樣樣不缺,卻獨少了樓澈的聒噪嘈雜、令人難以習慣,那些樓澈不在的千百年日夜韶光,是否王的心也隨著一同沉寂在盤古之心裡,現在的鷹涯,卻是無論如何也沒有勇氣想像。
幸而都只是夢,他由衷這樣想。

“有時候琴瑚不禁會想,這麼幸福的現在……會不會也只是琴瑚的夢而已……
琴瑚的自言自語喚回了鷹涯的意識,他淺笑著執起琴瑚的手與其相握,那隻成單的眸子閃耀著溫和柔光,他對著琴瑚說、也似對自己說,“此刻妳傳遞過來的溫度,還有樓澈的喧鬧、王的笑聲我都能清楚感知得到,這絕對不是夢。”
……嗯。”

鷹涯手心傳遞過來的力度堅定而真切,終於令那憂戚淚容破涕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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