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涯的報告書05


05.翅膀



一大早起來,樓澈的表情便皺得古怪。

但這並不妨礙他終於獲得駕馭混沌許可時的好心情,說來也並不是王不讓,只是兩人同乘混沌的機遇實在太少,大多時候還是走傳送陣法較為便捷,然而此次出遊的範圍僅在魔界境內,便由鷹涯揹著琴瑚、王與樓澈騎乘混沌的方式來到淮臨。
在鷹涯看來,王倒是挺享受在後座攬抱著樓澈,能將樓澈的每分動作情態都窺得一清二楚可說正合王的心意。


回程的途中樓澈乘坐在混沌背上,整個人卻靜不下來地左右扭動,不斷翻看自己的胸口及左臂,再轉頭神色怪異地瞪視紫丞,活向對方欠了他錢似地。
“怪仙人,你到底怎麼了?扭來扭去的,昨晚被怪蟲子咬了麼?”琴瑚偎在鷹涯背上一臉訕笑,本想逗樓澈得樂,換作往常樓澈早已與她吵嘴起來,豈料這回那人卻是張著口、表情甚是詫異欽佩。
“小姑娘妳怎麼知道?!太奇怪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回和彈琴的睡一間,蟲子就只咬我、不咬他!難道是本大爺的肉比較香?沒道理啊………
樓澈撫著自己身上那些細碎泛成暗紅顏色的痕跡,既不覺得痛也不感覺癢,可他愣是不知究竟是什麼詭譎蟲子,老喜歡弄得他渾身斑斑點點,有幾次,甚至連腿上也有,氣得他一連在身上抹了好多日驅蚊膏。
……笨仙人你真是笨得無可救藥了!這是在跟琴瑚炫耀嗎,哼!”琴瑚環胸別過臉去,不再搭理樓澈。
樓澈莫名奇妙被數落一頓,後頭紫丞又是忍俊不住的只顧掩唇、幫腔也沒有一句,獨眼鷹就更不用說了,無時無刻都在用看笨蛋的眼神睨他,氣得樓澈一把火蹭蹭蹭地上了腦袋。
“我————哼!算了,本大爺不跟小姑娘一般見識!”
上一刻分明還緊捏著拳頭,下一刻樓澈在望見鷹涯那雙閃著瑩瑩光點的墨紫羽翼時,瞬間就把怒氣給拋諸腦後,駕著混沌直要往鷹涯的方向靠,還不斷以雙腿蹭磨催促混沌,混沌被他鬧得不堪其擾,低低嗚咽了聲。
“我說獨眼鷹,咱們都認識那麼久了,你卻只同意彈琴的跟小姑娘碰你翅膀,差不多也該讓本大爺摸摸了吧!”話落,樓澈扭頭對紫丞擠眉弄眼,像在慫恿他也快發表意見。
紫丞在後座環著樓澈窄腰,兩人距離之間彷彿沒有一絲縫隙,紫丞按下對方躁進的手收到掌中,溫聲道:“樓兄,紫某說過,鷹涯他們皆為我的家人,也有自己的意志,我無法為他們作任何決定。”
聽到紫丞所言,樓澈頃刻即像消了氣的球般失望洩氣,紫丞失笑,用指節刮了刮他挺立鼻尖。
“不過……樓兄現下也是這家庭的其中一員了,只要鷹涯本人同意,紫某自然沒有什麼意見。”
“真的?!”彷彿陰雨後初探的晴陽,樓澈的笑臉乍然綻放,“獨眼鷹你都聽到了吧!”

兩人齊齊向鷹涯望來,直教他瞠目語塞,就連在背上的琴瑚也踢晃著腿,似在鼓舞他回應。鷹涯被覷得尷尬,欲掩飾窘迫的臉色索性撇開視線,不去看樓澈那雙晶亮靈澈的眼。
……………只是摸的話。”
“本大爺可以騎————
“我拒絕。”


樓澈不大服氣的去揪王的衣袖,王便極其熟稔地柔聲安撫,最後往往都是千篇一律的結果收場。
那個單純的仙人總是不知不覺被王轉移了注意力,又開始天南地北的瞎扯起來。比起自己開口、王更喜歡聽樓澈說話,眼眸老是眨也不眨地盯著他,談起下回想去的地方樓澈那口沫橫飛眉飛色舞的小模樣,王手裡悄悄理著他腦後那束髮辮,眼角眉梢不自覺都柔軟了幾分。
看著那方和樂融融鷹涯恍恍惚惚地想,從前那些算計與被算計爾虞我詐及勾心鬥角的日子都已遠去,現在看來皆是過眼雲煙

他曾經覺得,王被先王帶回來,說不上是好是壞,也許只是從皇宮那個金紋鳥籠換到更大的牢籠罷了。
王表面上溫文親善,與任何人皆能友好交際,實則生性過於淡漠,在心裡頭設下許多道防線,非我族類,便只分成有利或無益兩種,鷹涯知道這對於自小受君王教育的王來說是莫可奈何的事,畢竟王者孤獨
這樣的王,唯有在少數人面前才像個有血有靈的人;而在樓澈面前,卻又更似一個平凡的男人,一個浸淫俗世情網只想對心尖上那人傾盡所有溫柔的凡塵痴子。


曾經王來不及擁有即被抹殺的純摯天真,還有人生道路上本該被賦予的自由,那些求而不得的東西,都在樓澈身上原原本本體現了。
倘若這人哪怕不經意地曾顯露出一星半點威脅王的小聰明,或是動搖過那顆最澄淨的心,王都不可能像如今這般深深為他著迷吧。
那話說回來,不同時也代表樓澈其實不過就是個徹頭徹尾的………

鷹涯邊思索著,一手下意識地去摸唇角,才恍然驚詫自己居然在自個兒也不知情的狀態下笑了
“鷹涯鷹涯,什麼事那麼開心?”琴瑚拍拍他的肩頭,好奇詢問。
不等鷹涯答腔,一旁樓澈的大嗓門先行吸引了大家注目。
………彈琴的。”樓澈直勾勾地睨著王,眉頭蹙很緊,表情很嚴肅。
“怎麼了樓兄?”
“本大爺剛才算到有人在心裡罵我笨蛋,是不是你!”
樓澈毫無遮攔的率性話語終於惹得鷹涯也再抑止不住滿腔玩興而恣意暢笑起來。


這不食世間煙火的荒誕仙人
縱然這天下與人心總變化莫測,興許也只有他不曾改變。

也許在長安驛館那時的驚鴻一瞥、甚至可能是更早之前,王的眼裡便早已鑄刻了樓澈的身影。因此不管他先前如何勸諫王該除了樓澈永絕後患,王仍是三番兩次留情。

明明粗線條又沒神經,卻總可以在他們失去王的引導時帶領著眾人,無論是王被囚於鄴城問罪、還是襄江殘道亡命逃竄之時,甚或是最後那段王進入盤古之心後群龍無首的日子,樓澈總有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能凝聚族民,令他們不由自主地聽從樓澈的安排與指揮。
儘管有王的囑託在先,但不可否認他和宵明等人確實是根據自我的決斷來遵從樓澈,如果說王得民心依靠的是卓越的智慧及領導能力;那麼樓澈便是憑藉著與生俱來的親和與感染力。
這樣一個炙熱光耀的男人本來走到哪都會是萬眾矚目的焦點,誰都恨不得想要獨佔那雙頑俏靈氣的瞳眸所有視線,無怪王總有意無意地要在樓澈身上烙印屬於自己的記號以宣示主權。


從前他的確討厭這個男人,或許那便是怕自己有朝一日對這種光芒產生依賴的反射防衛,總會不由得懼怕倘若這不過是天人又一個陰謀。
假使一切最後終究都會如水沫泡影,索性一開始就拒絕相信,如此就不會有遭受背叛後的悵然若失,在鎮日躲避殺戮的絕境裡鷹涯一貫這樣反覆告誡自己。
但是他忘了魔的本性
樓澈是一簇火、一道光是一面清澈澄潔的明鏡,在無日無夜荒蕪陰暗的魔界生活慣了,魔界之人心湖深處皆渴盼著光亮,明知道可能是飛蛾撲火,卻仍是無法不被這個人吸引。

連王也不例外


曾經王試圖與樓澈保持距離,卻反令感情加速變了質,所有的小心翼翼處處提防都蛻變為情難自禁與無可自拔。
當愛一個人已然變成一抹執念、成為一種如同呼吸般自然而不可抗拒的本能,那麼即使知道抓住樓澈便是踏入深淵萬壑,王依然會不顧一切地、伸手擁抱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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