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涯的報告書(番外)

番外



彈琴的離開後的第三天,樓澈為魔界帶回了水源、晝夜及花樹。

而後經過幾年的刻苦整頓,魔界漸漸有了像人界落仙谷的規模與景緻。
彈琴的曾經說過,想讓魔界變得如同人界一般豐美富麗,樓澈便聽取了小姑娘的建議,將落仙谷殘餘的花木種子拾回魔界植育,本就是奇仙異境的落仙谷有許多珍稀草藥,他們仿照那裡的環境在魔界撒種栽培,終於在近期成效有了彰顯。
依靠著風瞿小老頭留下的手札記錄,他們採摘藥草調配出簡單的傷藥,再更難一點的藥方樓澈本也挑戰過自己下手配製,無奈吃過的人每個都像饕餮青白了整張臉,淺傷都吃成了重殘,後來他就被小姑娘氣沖沖地給打發去填路造橋,對那栽植在花房一隅五瓣緋紅的玄都花不過是匆匆一瞥。

樓澈第一次喝到玄都製成的酒是在一對魔界新人的婚禮上

聽小姑娘說,那是魔界人人都知曉且慣飲的藥酒,以玄都花製成,由於對身體的助益極佳,平素人家總會釀製幾罈存放於家中,在慶典祝宴時也往往以此酒賀喜。
從前他也讀過些伶葉先生強逼他記閱的藏書,若不是為了逃出那枯燥沉悶的仙雲憩,那如嚼蠟槁灰的乏味書籍他壓根兒不會去看,但也因為如此樓澈知識或多或少有了見長,雖然所記事物老是東缺一塊、西落一角,總歸是比常人肚裡多了點墨水。
但是他還從來不曾聽聞這種叫玄都的花,看來應是魔界獨有的植物。

樓澈坐在代理魔王的主位,放浪肆意地大啖菜餚,半點君王領導的形象也無,直到獨眼鷹咳聲提醒,他才回過神來舉杯同一雙璧人相互敬酒,再又絞盡腦汁地唸了幾番新婚賀詞,忠誠耿直的下屬方饒過他、不再橫眉豎目。
飯飽酒足後,樓澈見在場眾人樂的樂、醉的醉,都已自顧自地鬧騰起來,他想這場面有沒有他好似都沒所謂,便取了幾壺酒,向獨眼鷹擠眉弄眼權作知會,一躍而起悄然飛離了宴席。


樓澈回到彈琴的寢殿上的屋瓦小憩,月色皎潔如玉盤,魔界晚夜紅籠高掛、燈火通明,他灌著溫酒,覺得眼前一切不管看什麼都不像什麼,全都是那個人的臉。
為什麼置身在歡笑喧闐的場合卻更覺寂寞
都怪彈琴的太惡劣到了最後的最後還誆騙了他甚至連說句道別的話的時間都不留給他
雖說盤古之源猶在,代表彈琴的也還在,可是會不會回來是個未知的問號,誰也沒法說個準數。

高舉酒罈對空邀月,樓澈說:彈琴的,敬你。
那個人總說有酒須當醉,可是好幾年過去了,多少黃湯下肚,他卻連醉酒是何感知都不甚記得了。
一方面是這世間鮮少有能令他喝得爛醉的酒;另一方面樓澈也不太情願睡下,只因睡了便會作那讓他心情糟透的夢,他不想再憶起帝台盤古的過去、以及他目睹彈琴的消逝而去的記憶回放。

樓澈覺得自己的時間彷彿靜止在彈琴的走入盤古之心那刻,再也沒有前行過。

盤腿踞在房瓦,樓澈懷擁酒罈睜著眼發愣,豪飲數口,溫酒沾濕了長睫,跟前景物迷迷濛濛,卻不能洗刷他心裡那清晰明澈的輪廓,想念像天河銀瀑既遙且長,但樓澈除了待盼別無他法。
再這樣消沉下去小姑娘恐怕又要揪著他耳朵碎唸一番了吧,樓澈嘲諷地苦笑,雙手拍打自己兩頰振作,這傷春悲秋的性子太顯滑稽、可一點都不適合他樓澈大爺,若是彈琴的出來了見他這般模樣,指不定要取笑上三天。

正這麼哀嘆的頃刻,身後忽而傳來雲淡風輕的飄渺笑音,樓澈瞪圓了眼下意識回首張望,那溫潤似玉噙著淺笑的面容一如過往,幾乎令樓澈窒了呼息。
樓澈腦袋亂哄哄地想,他沒有醉,更沒有年少眼花,難道是月影太過朦朧才讓他產生錯覺麼?
可是那笑貌與他記憶中的樣子分毫不差,紫髮旋揚、錦袍翻飛,那從容氣度不是隨便誰就可模仿得來的。
樓澈敞了唇卻發不出聲音,但那人似乎是將他無聲的喚語盡入了耳,勾著笑走了過來,嘴裡喊:樓兄。

樓澈把自己的手交付那人向他伸來的掌中,他激切惶急地問:彈琴的,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又是怎麼回來的?出來了為何也不告訴自己一聲?
彈琴的對他的問語沒有應話,一貫笑意晏晏、和柔溫煦,樓澈積攢了好幾年的牢騷想告訴彈琴的,如今真切實際地見到了本人,腦海卻溶作了一團漿糊,只能睜著又圓又大的眼,不可置信地頻頻朝那人望。
他想,是要先揍這人幾拳還是該先帶彈琴的給小姑娘、獨眼鷹他們看看?不不不、那些都可以晚點來,最要緊的是先讓彈琴的看看懷音,那把他費了好多時日及千託萬請了數位前輩才製成的神琴。

樓澈拽著彈琴的迅速奔回他的房間,將那把半空沉浮,溢散著瑩紫流光、華美而潛藏鋒芒的琴身取來。
多數時候懷音都靜傍樓澈左右,唯有在固定的周期會出借給魔界族民和小姑娘他們,本來樓澈也會定時帶給人間界的故友,只是太多年過去,自壽命如曇花的人類親友相繼離世之後,樓澈便也甚少往人界走動,懷音待在他身邊的日子自然也就多了許多。
樓澈興致高漲地把懷音遞給彈琴的,輕輕撥動了其中一根弦,周遭便不約而同顯現出了至親舊友的身影,除去同為仙魔的夥伴,其中大部分的人都已逝世,然而懷音卻能將當時的一景一致完全重現,營造出彷彿眾人都還在的時光。
那些最美好的歲月都被鑄刻在懷音裡頭,故人你一言我一語爭相搶話,好似猶在身畔就在當下對著彈琴的說話一樣。樓澈望著彈琴的眼神漸慢柔軟下來,內斂溫和的微笑與他想像中的表情並無二致,像是被感染似地樓澈也笑了,被彈琴的緊緊牽牢的手使力回握。

那個夜晚樓澈捨不得入眠,怕一闔上眼彈琴的就會消失不見,彈琴的竟也依著他,提議不如去人間看看從前他們走過的地方吧。
樓澈想都沒想就說好,連忙扯著彈琴的穿過重重法陣回到睽違已久的人界。
他們去了長安、洛陽觀賞花燈節,儘管幾經時代更迭那裡早已不喚作那個名字,但對他們來說卻彷似還停留在昨天。物與景雖多有變換,但仍舊是記憶裡他們曾留下璀璨回憶的地方,對樓澈來說,那是即便歷經滄海桑田也無法從他心懷消融抹滅的紋路。

他看著華燈初上,街衢懸吊的紅彤燈籠如漫漫長河裡明滅點綴的星子,樓澈卻覺得再沒有比彈琴的凝望自己的那雙帶笑的黛紫瞳眸裡更美的星空了。
他這些日子以來沒有一刻像現下這般快活過,只要彈琴的能夠回來,那麼苦了這麼多時歲也都值得。
樓澈有很多話想告訴彈琴的、想與彈琴的遊歷各國遍看天下美景,想和這個人在一起,無論去哪都好。他想,從今以後他們有很多很多時間,因為彈琴的總算回來了,明日不如去流影天殊吧,好久沒探望伶葉先生,還有那像雪花片片飄舞的長堤白梅,彈琴的看到了一定也會很欣慰吧。



眼尾一泓灼燙熱度順著臉部線條蜿蜒淌流嘴邊,樓澈淺嚐到那鹹澀的味道因而迷茫睜開了眼。
天光已破曉,融融暖暖的光線撫遍照耀他全身,他蜷窩在屋瓦,周身滿是凌散倒亂的酒罈,心裡頭只剩餘溫消盡後的空空蕩蕩。樓澈沉默遠眺魔界經過一夜洗練、褪去月華後鮮明的色彩,打在臉上刺目的光熱令他不禁擰緊了眉目,再次品嚐到了人體多餘水份的愁苦滋味。
……夢嗎?
不會吧、不會吧?
坐起身環顧四遭,身邊哪有那個人的身影。
“騙人的吧………
往日他總盼著倘若見不到那個人,那便到他的夢裡相會吧。而今次彈琴的終於走入他的幻夢中,卻不想夢醒後等待他的是比不見更寂寥的折磨。
樓澈扒著頭髮氣惱地自房簷跳落,也顧不得大清早便偷懶會換得獨眼鷹他們怎麼樣的叱喝怒罵了,匆匆飛馳過昨晚和彈琴的去過的所有地方,即使遠在人界,他也用了比平常還更為迅捷的腳程跑遍。
他想,那一定不是夢,彈琴的抓住他手的溫度那麼真實,他還把那人的容貌看得清清楚楚,怎麼會是夢,怎麼能是夢———————

樓澈竭力奔走得氣息都穩不住,在昨夜看花燈的位置停了下來。
那裡沒有高懸的燈籠也沒有滿街市叫賣吃食的小販,更沒有歡聚在一塊打鬧的小鬼頭們,樓澈的奇裝異服惹來陌路人紛紛側目,他卻根本無暇顧及那些,只抬頭仰看天空,嘴裡不住喃喃自囈:“……騙人的吧、騙人的吧………

樓澈在原地枯坐到遲暮,已經把夢裡的情致一幕一景在腦海中重複播放了無數遍,死灰復燃的心又再度被捻熄了火苗。
他緩緩慢慢地想,舉世無雙的樓澈大爺居然也有被夢境搞得暈頭轉向的時候,一切都該怪彈琴的,做什麼明明是夢還弄得像真的一樣,給了他希望又扼殺成絕望就那麼好玩麼?
抽了抽鼻子,轉念又詫覺,說也奇怪,他分明早就練就千杯不醉的酒量,就算醉也不過是淺醉還醒,更遑論作了個長夢。
彈琴的也從不曾到他夢裡來,一直以來他夢到的都是帝台無垠無涯的懊悔和次次殺了盤古的片段,這次好不容易夢見彈琴的,倒也不能怪他信以為真了。


後來過了幾天,因緣際會下樓澈又再次飲用了玄都酒,那天傍晚他又見到了彈琴的,這回他連聽彈琴的說話的時間都不讓,奮不顧身撞入那人的懷抱,彈琴的體溫還是像從前一樣,清清冷冷的,只有那雙含笑的眸子似有暖流淌過,絲絲扣扣滲入樓澈心房。
彈琴的被他一撞幾乎要跌倒,卻什麼也沒說,輕柔撫觸他的髮旋笑問:還想看花燈麼?
樓澈知道他是在說前幾晚的事,忙不迭回答不要了。
他說,彈琴的,你陪本大爺看晨曦吧,以前我們在汗馬岩只一同看過落日,你不是說日出也有它的美麼?
彈琴的眉眼微彎,對他說:好。

那個夜裡彈琴的果然陪他待到了旭日東昇,以至於樓澈在清晨被日照喚醒的時候心裡那股空泛的失落感削減了許多。說不上是喜還是悲,夢境裡彈琴的和他記憶中的沒有什麼兩樣,一樣溫柔而疏離,許是仙魔之事塵埃落定,彈琴的再也無需和他費心計較利害,因此對他的隔閡也少了些,不是太離譜的要求彈琴的總由著他。

幾次反反覆覆,饒是樓澈神經再粗、腦袋再不靈光,也知道該是那酒有古怪。
明明總夜不安眠,卻在沾了那酒便得以入睡;他盼來盼去總也不來到他夢中的那人,偏偏在醉酒後便能在夢裡相會。可分明小姑娘告訴過他,這玄都只不過是尋常養身藥酒,未有其他功效,自己的案例難道是偶然?
樓澈想,反正這酒也不傷身,便狠下心來日也喝、夜也飲,幾乎要把酒窖庫存的藏酒給喝乾了,冒著被下屬臭罵的風險,樓澈也想與那人相見,哪怕僅有一瞬、只是一場晚夜才來的幻覺。


之後過了一段不長不短的日子,樓澈甚至要把過去那愁雲慘霧的自己當作過眼雲煙。
那日他邊在小姑娘遞過來的公文上蓋印,略瞇起桃花眼,嘴上嘀嘀咕咕抱怨對方的慢條斯理:“小姑娘你倒是快些啊,本大爺和彈琴的約好了,晚點還要一起去人界!”
霎那間空氣像是冷凝凍結,獨眼鷹和小姑娘的目光齊齊投望了過來,一個蹙眉壓抑、另一個泫然欲泣,樓澈心想自己說錯了什麼話?這兩人至於這樣麼?
便見小姑娘止住了遞文書的動作,急急步出了廳堂,再回來的時候,手上端捧著一把流光飛旋、瑩星點綴的紫色古琴。
小姑娘一字一句悠緩地說,“……怪仙人,琴瑚知道你想少主,懷音你就先拿去吧。”
樓澈怔怔發愣,心裡直納悶:不是啊,彈琴的本人不就在本大爺身邊麼,他要這琴做什麼……

思緒停頓須臾,猛地抓起琴身仿如深受當頭棒喝,樓澈瞪著輝亮的眼眸一時竟覺心跳慢了數拍。

他忽而想起了製作懷音的用意,想起了那幾千幾萬個苦苦等待的晝夜,怎麼會忘了,縹緲的夢境從來不是真的,他卻陷溺其中不得抽身,連真假虛幻都分不得了。
心在狂呼叫囂,胸腔一股窒息般的痛楚,樓澈抱著古琴垂斂眼睫,“哈哈……小姑娘太較真了,本大爺不過是怕你們日子過得散慢,才說笑逗逗你們的!”
………這不好笑。”獨眼的轉過身不再搭理自己,小姑娘也從傷神情緒中恢復過來,埋頭處理未完的公務,這樣也好,他想。
樓澈樂得輕鬆,他現在要再多說一句話都可能會噴出兩行清淚,這丟人的姿態可不能讓人瞧見。

當天晚上樓澈難得不再豪飲玄都酒,他盤腿坐在彈琴的寢宮屋簷,睜大眼望滿天閃爍星渠,那夜彈琴的沒有來,樓澈一夜無眠。



而後有一回他抽空回到天外雲海去探望伶葉先生,一時心血來潮翻看了櫃上收擺的藏書,樓澈執起其中的植物圖鑑,想碰碰運氣找那朵花有無記載於天界。隨意瀏覽了會,倒真讓他尋得了與其相彷的繪圖,只不過名稱不作玄都、而喚紅雨。
花呈紅,多為五瓣,是魔界獨有植物,可食用,於魔無甚害處而能強身;然蟄伏於仙體則會造成迷幻之境,日久難分實虛不可自拔,仙人慎戒。」
“迷幻之境………”樓澈反覆琢磨字詞,才霍然明白他見到的彈琴的原本只存在夢中,夢醒便回歸虛無。
難怪彈琴的總對他百依百順,無怪事情的發展總會如同他腦內所想,只因那些都是自己想像織造出來的情景,他希望彈琴的這樣待他,而夢境只不過是順應他的想望罷了。
且有了先前的事例,顯然他沉浸此酒過甚,已開始有辨不清現實與幻夢有何區隔的症狀,如若長此以往,他不敢再想會變成怎般模樣。
回到魔界後樓澈揣著懷音絮絮叨叨說了好一會話,他決心不再沉癮玄都,樓澈這人總藏不住心事,就算知道彈琴的此刻聽不見,還是把想對那人說的話都一股腦兒攤在懷音面前,懷音能把人的一言一行、瞬息萬變的表情都記錄下來,樓澈擔憂自己有朝一日又做了錯舉,便把這些事一字不漏地講給懷音聽,也好將來作個警惕。


要戒玄都酒並沒有樓澈想像中那般容易,初時不飲他就刻意不寐,而後時日一久身子受不住了,樓澈在昏沉迷離間便會恍惚睡去。夢裡並不美好、理所當然不會有彈琴的對他溫柔低語,只有令他煩厭的前塵過往、還有反覆殺了彈琴的那醜惡的自己。
儘管這些讓他焦躁瘋狂的源頭都可以挨受得住,他也經不起原已習慣了的那人的溫度、突然消失後的清冷孤獨。

瀕臨決堤的情緒按捺了數個月,樓澈帶著幾壺薰風去到月陵淵。
他想著那個人到了極限卻不得宣洩,想到胃都痛了、整個人都變得荒唐可笑不堪,如果一個人的感情能自臟器抽離出來便好了,如果他們之間難分難解的恩怨嗔痴能像隨手捏熄的星火便好了,那樣的話,他太過潮溼的想念就再不會每個日夜前來相擾了。

樓澈失神的視焦在冰結水面上游擺,驀然看見彈琴的縹緲身姿,那人但笑不語,輕輕一躍墜入了冰寒湖裡。
“彈琴的———————!”反射性地大聲吶喊,他連忙施出火咒消融了結凍的湖水,跟著自斷橋縱身跳落,隨那人的腳步沉陷入水。
湖底很冷,樓澈連用術法護持身軀都不記得,皮膚負荷不了冷冽溫度泛起陣陣刺痛,他卻不管不顧,只一心找尋那抹淡然飄忽的背影。
終於他在湖心底處捉住了彈琴的虛渺朦朧的手,那人卻自指尖開始幻化成殘破的光點,漸慢消散於水中。
樓澈這才明白自己又做了蠢事,他尋尋覓覓心心念念的一直都僅是道幻影。
四肢泛麻泛疼,樓澈支撐不住地蹬腿上游,浮出水面的同時他仰著頭用力喘氣,覺著吸進去的氣還沒有呼出來的多,拼命嗆嚥的咽喉彷彿要斷了氣息。
樓澈在心裡頭囔罵道為何豔陽那麼炙烈,熱得他眼眶一圈滾燙灼燒;又為何這月陵淵的水這般冷澈、淋了他滿目狼狽,分明仰頭想讓水流順著臉龐淌落,卻還像流也流不盡似地直從眼睛裡泉湧而出。
樓澈張手摀著自己那雙晶瑩的眼,忽覺視線模糊切割成一片片。

他從來不知道漫無止盡地等一個人又見不得的時候是這麼苦痛而煎熬的滋味
可現下折磨他的疼痛,每一幕每一景都是彈琴的存在過的證據。他不想,不想像師傅那樣決絕地施用一道陣法、一個術式就輕言拋棄與一個人的過去與回憶。
於仙神而言忘卻是再輕而易舉且平常不過的事,可他不願用這樣明快又殘忍的方式擅自為他和彈琴的劃下句點。

勾陳前輩曾經說過,緊抓著回憶不放的人很是愚蠢,明明那些話是向著夕淵說的,但是樓澈卻知道那人是在指桑罵槐。

可有什麼辦法呢,他除了回憶又還能抓住什麼。


樓澈泡在月陵淵冰冷徹骨的水裡哭了一夜,直到眼淚乾涸、身體劇烈疼痛著控訴再也壓榨不出任何一滴水份,他才放過了自己。
回到宮殿時小姑娘劈頭就將他臭罵了一頓,噘嘴氣惱地訓他是不是又喝個爛醉摔到池子裡了?
樓澈光是打哈哈而不予回應,接過了小姑娘交過來的醒酒丹塞到口中,聽說是小姑娘特地按照風瞿小老頭的方子專門為他調配而成的,樓澈心下有些感動,暗暗道了聲歉,只是沒有被任何人聽見。
小姑娘確認樓澈將藥丹吞入肚腹後,連忙囑咐他快些回房換衣裳,又說待會去膳房幫他要碗薑湯祛寒,才放心蹦跳著走遠了。
樓澈將舌下藏匿的丹藥吐了出來,眼神淺淺淡淡、沒有一絲生氣。

樓澈很怕,怕再也習慣不了一個人,怕置身在彈琴的存在過的空間裡便會不由自主地念著他。
就算可以克制身體去抗拒玄都的誘引,樓澈也管不住自己的心一意孤行想向那人靠近。
不想徘徊所有彈琴的去過的地點擷取殘存的餘溫,也再不想品味天光拂曉的時候身旁空落落無人回應的沉默
索性拒絕清醒、捨棄了思考。如果倚賴醉夢是得見那個人唯一的方法。



後來、後來………
樓澈不太憶得起那是第幾千幾萬個日子開始的事,他歷經無數遍彈琴的從盤古之源回來、再又消失的幻象,循環往復,而今倒也不太分得清究竟眼前彈琴的是夢還是幻影。
他忽然覺得那個人有些變了。
說不上來是什麼樣的變化,但總覺得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再是他從前以為的那般。

玄都花為他編織的迷離幻境裡彈琴的一貫知禮溫順,只是眼神悄無聲息燃起了他不熟悉的熾烈熱度,樓澈覺得彈琴的變得異常寵他、大概有點像南宮小子疼愛他愛妻那樣,可能更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樓澈不太明白朋友之間該是怎麼樣的距離,畢竟他和彈琴的一起喝酒、一同話聊是如吃飯喝水般自然不過的事,即使事態演變成他們抵足而眠、同床而寐,除了沐浴梳洗再不曾分開彼此,他也從不覺得那有什麼奇怪。
為此還被小姑娘滿臉悽怨地調侃他是不是非得和彈琴的黏成連體嬰才肯罷休。

只是那人的態度確實已超乎他所知悉的溫柔,樓澈不明所以地想,難道是他心裡深處逐漸貪婪無饜了起來,所以幻夢才響應他的要求改變了彈琴的表現出來的姿態麼?
可其實他已經有一陣子不曾喝過宮殿裡的酒了,也不知怎麼地小姑娘突然說不給就不給,還讓下人不許私自授予,甚至在酒窖設置了地脈結界,若是他硬闖,那廂只須臾便能得知。
小姑娘並不知曉,他從未把醒酒丹嚥下肚腹,故而長期浸淫之下便到了不需服用玄都而製的酒、也仍能看見幻覺的程度。仙人之軀比起一般人強韌許多,這花的副作用總不至於危害到他性命,樓澈自知病根深植,但他在很早之前就已放棄尋求解方。
就像魚離了水便不能存活、紙鳶斷了線則無法翔飛,他樓澈大爺恐怕此生沒了彈琴的,天地是什麼顏色對他而言都不再重要了。
因此事實上面前這個男人是夢抑或是幻象什麼的都已無關緊要,這夢影為他構築了他想要的結果,他覺得很滿足了。



日子一如既往平淡無奇地持續著,反正對樓澈來說,只要彈琴的在他身邊,那這日子怎麼過倒也都無所謂。
不過嘛,這驚奇還是要偶一為之,不然生活多索然無味啊。
於是樓澈專程跑去千華夢地賴著勾芒要人教他幾招壓箱絕活。勾芒老頭是出了名的古怪脾氣,不苟言笑也就罷了、還老用一臉淡漠得像在看地上一坨爛泥的眼神睨他,但是想他樓澈大爺是什麼人物,自然不會被這種陣仗給勸退。
憑藉著他軟磨硬泡不惜和勾陳前輩做了魔鬼的交易,終於成功獲得勾芒老頭一憫慈悲的施捨。

哼哼,他樓澈大爺難道會看不出來,勾芒老頭誰都不理,專理他那性情詭辯、喜怒無常的弟弟麼。

樓澈喜不自勝地帶著勾芒老頭教他的一手術法跑回魔主宮殿,他坐在台階下的客椅不停搗鼓著,但總覺得差了點什麼,怎麼弄都弄不對。
他其實是想憑空降下點白梅來著。
彈琴的什麼都好,就是從來不知道累了要休息,鎮日一屁股坐在玉案前就不起身了,那多浪費韶華流光啊,明明這世間還有那麼多美景和有趣的事等著他去欣賞和感受。
於是想不起來缺了點什麼的樓澈還是擺著架式有模有樣地寫了道符術

最後不知道為什麼降是降了,卻不是他心裡想像中的漫天白梅,而是滿屋子的細雨落霜。
直到樓澈撓著腦袋被獨眼鷹給拎著扔出議事廳了,他還是想不懂怎麼回事,明明他寫的術法該與勾芒老頭分毫不差呀。

彈琴的一直抽不得空去看看流影天殊的落雪白梅,他從很早以前就想帶彈琴的去見識,那像螢火點點飛舞的梅花可好看了。


自從他被獨眼的給丟出了議事廳,彈琴的就不知打哪來的突發奇想,把張床一般大的榻子給弄到廳堂裡。
樓澈一貫搞不懂彈琴的謎樣的心思,只是由著對方將自己拉到榻上,看著彈琴的驚為天人的深邃美目與妍麗笑靨,樓澈就腦袋一片空白、什麼也無法思考了。
反正他樂得鏡水樓台先得月,既可以監督彈琴的不使其過勞、又能夠近距離欣賞彈琴的豔絕非凡的臉孔一飽眼福,樓澈何樂不為。

倒是彈琴的其實也沒有他想得多認真幹正經事
只有那隻在桌案上執毫的左手和一雙漂亮眸子專注在公務,彈琴的一隻空閒下來的手藉由玉案的阻擋直摸他的髮辮,有時候還抓住了他的手掌霸道地逼迫他十指交扣。
獨眼鷹真不愧是獨眼,怎麼老罵他不罵彈琴的,說什麼他在妨礙王辦公。
倒是來看看是誰妨礙誰啊!


後來過了幾天,又到了例行回天外雲海看伶葉先生的日子。
樓澈不大樂意和彈琴的分開,不過偶爾的話倒也沒什麼,反還有點特別的樂趣。
比如他每天跟彈琴的膩在一起都是想說什麼就直說了的,但一旦離得遠,就得靠傳信來梢遞訊息。
彈琴的也不知道給他天外雲海的小夥伴都下了什麼蠱,一窩蜂地爭相誇讚彈琴的。
什麼“汪,他長得帥。”或是“他咕咳咳咳咳咳咳!對你咕咳咳————好得不能再咳咳咳!好咳咳咳!”再不就是“魔王哎~魔王唷~~老是問果果樓澈喂有沒有吃飽穿暖~~對樓澈哎這麼這麼好的人果果沒見過唷~~~”
弄得他面紅耳臊的

他樓澈大爺當然知道彈琴的對他好,但自己對彈琴的也沒很差吧?為什麼一個兩個都說得好像自己若是辜負了彈琴的就該受千刀萬剮的酷刑似地。

每逢分開的時候,他總會託果果帶信箋給那人,偶或送上一些在天界的寶光軒挑選的禮物,要知道這些東西可都是人界魔界亦難入手的稀奇寶貝,要不是果果說什麼朋友就該常常表達自己的心意,他才拉下臉仔細選揀,否則他樓澈大爺才不做這麼扭扭捏捏又麻煩的事。
梢去信箋的同時他會在上頭書寫些聊勝於無的問候,例如什麼“彈琴的,天界的酒挺好喝的,要是你也能一起來品嚐就好了。”、“那束帶你用了沒有?要是喜歡,本大爺下回再給你多買點。”、“又被伶葉先生罵了一頓,唉,還是彈琴的你好,本大爺開始想魔界了。”……諸如此類的,生活中種種細碎平淡的瑣事。
但是果果的傳信功力不是頂好,常常一去就好幾天不回來,有幾次還掉到了魔界與天界之間的狹縫,費了他好大把精力才把牠撈回來。
為了聽那傳回的簡短口信,他樓澈大爺容易麼。

聽說人類抒發不出心裡情緒的時候總會吟詩作對來闡述心聲,他本來以為彈琴的也會寫一堆他看不懂的東西,好比說煙煙姑娘講的什麼滿腹相思種成果、只緣為君情心動之類文謅謅的詩句,豈料每次果果傳回來也就寥寥數字,“紫某等你回來。”、“紫某也想你。”
但樓澈卻覺得比起那些繁複冗雜的字句更能讓他歡喜上一整天。

若說回老家天外雲海有什麼令樓澈倍感煩擾的地方,便是房子他們幾個小老頭總愛挑著點兒在他耳邊嘮叨唸經,說什麼老大不小了也該為自己將來作點打算、什麼快些找個伴生幾個白胖小子讓他們抱孫,都說的什麼笑話!就算他肯,也得天外雲海有人肯嫁呀!
與其偷偷來找他參詳,不如多花心思在別人身上,他看武霸那小子就挺好,粗獷又孔武有力,生出來的崽子肯定是白白壯壯!玉姊仙子得了金孫定會笑得合不攏嘴。
再說了,他都有彈琴的了,若是找了對象、從此被家裡管得嚴嚴牢牢,往後該怎麼和彈琴的去各界遊山玩水?

思著想著,樓澈突然就覺得有些想念那個人了。


再次回到西魔界,他無意中聽得獨眼鷹在說什麼淮臨的事,樓澈一時覺得有趣,不假思索就問彈琴的同他一道去。
彈琴的從來不拒絕他任何事情,如他所料,這趟旅途一會兒就拍板定案了。

到淮臨的時候大家都在舞蹈歌唱,樓澈慣來不放過所有玩味的事物,他心念一動,拉起彈琴的就想混入人群同樂,但是彈琴的總像個大姑娘,跳個舞也羞澀難當,樓澈也不強求對方,只是一邊跳、一邊朝彈琴的招手。
彈琴的一直一直瞅著他,表情前所未有的溫柔。

大概是他也只顧著回望彈琴的導致的結果吧會撞到別人絆到腳並不在樓澈的預料之中,要是他願意的話,其實一個翻身就能免去摔慘的窘態站得穩穩當當的。
樓澈卻向那個人伸了手,也不為何,可能是心血來潮、也可能是被周遭歡愉氣氛感染的一時興起,他突然很想賭一把、想看看彈琴的會不會出手來攬他。
果不其然,彈琴的探手來攙他了,那傾城絕美的容顏上顯露出少有的驚慌倉皇,彷彿差點失去了最珍惜的東西一樣。

樓澈卻笑了,還有點想哭。心裡頭涼澈了一大截,像被揪緊纏繞、又開始發酸發脹。

為什麼伸出了手。明明從前任何時候他都輕易將他放開了的。
葭萌關那時、雨蒼山那時、盤古之心前。
為什麼偏偏在他最不想要彈琴的伸手的時候,彈琴的卻對他展開了臂膀。
若是彈琴的不朝他伸手,那麼他就還有說服自己去企盼這是真實的可能性。
這果然也是那朵花的功效麼?
眼前這個彈琴的果真也僅只是他的自我意想而已?

可彈琴的終究還是抓住自己了。在他等了那麼多那麼多的日子之後。
那形狀姣好微彎的眉眼、瀲灩邃紫且泛笑的瞳眸裡倒映得滿滿都是自己的樣子。

說不欣喜肯定是騙人的。所以樓澈還是扯開了一抹他自認為最燦爛的笑。
是夢也好。他的痴妄也好。
至少彈琴的一直都在。


晚間他們到了客棧,在不熟悉的地方樓澈從來不曾真的得以安寢。
和彈琴的同睡一間房不是第一次,彈琴的總會為他點上滿屋子的蠟燭和燈火,這樣他就不必竄到屋頂上去睡。
樓澈嗅著身邊那人好聞的氣味,緩緩慢慢地闔上了眼。
恍恍惚惚間,他自嘲地想,都已經分不出是現實、還是夢境了,再睡下去的話,會不會變成夢中夢。

不知道曾幾何時,這個他幻想出來的彈琴的,或者說是那朵花的功效、強大到完美呈現了彈琴的本人的個性捏造而成的男人,會在他陷入半夢半醒時觸碰他的嘴。
樓澈不是很明白彈琴的為何老要用自己的嘴吃他,那時候他總感覺舌尖會嚐到細碎粉末微澀淺苦的味道,只是很快地又會被兩人口中交纏的津液給溶化成絲絲甘甜。每當彈琴的靠過來的瞬間,那股檀香般舒心的氣息就會開始蠱惑腐蝕他的官感思維。
他向來不知道怎麼拒絕彈琴的,倘若彈琴的想要,樓澈從未真切實意地抵擋,明明只要一拳就能掙脫這個男人。

因為只有在這種時候彈琴的會喚他的名。用著情纏意柔的語調喚喊他的名字。
樓澈很想睜開眼看看對方此時此刻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但是眼瞼太沉重,令他不得掌控視線,於是他只能撐著最後一絲清明意識,低低反覆呢喃那個他心裡最深最痛的渴盼。
聽到他的囈語,那個男人就會用溫熱的掌心輕撫他的面頰、他的眉眼,樓澈昏昏沉沉地放飛了自我隨著睡意飄擺。
他迷糊朦朧地想,這個他假想出來的人,居然也有這麼暖和、令他想哭的溫度。



樓澈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千幾萬個日子。

他只依稀記得自己又禁不住取了酒來喝,那個人追了過來,還似是很生氣的瞪他。
樓澈倒在彈琴的頸窩時迷迷濛濛地想,彈琴的從來不對他動怒,今兒個是怎麼回事?
但他卻異常地歡快,只因這千百年來一成不變的表情終於像碎冰化散,這個人不再淡漠無謂地笑了、不再事事依著他了,不再像他記憶中的樣子,也不是他想像而成的模樣,而更像是貨真價實有靈有魂的血肉之軀。
彈琴的清潤悅耳的聲音貼在他耳邊低低迴響:“……紫某就在這裡,你為何還要害怕這不是真實?”

聽到那句話的剎那,樓澈突然明白了什麼,覺得自己像是終於從陷溺已久的噩夢中掙脫出來。

他幾乎是用撲的方式去抱住彈琴的,心裡那道裂口彷彿在結痂癒合,胸腔又緊、又痛,可是他知道,從此往後,他再不需要依靠曇花一現的夢影來想念這個人了。
樓澈不想承認自己哭了,所以更加用力地摟住對方,將水氣全數塗抹在那人衣上,然後換得了彈琴的像是要把他融入骨血裡的氣力來回擁。

唯有這人理解他的苦與悲、笑和淚,這始作俑者的所作所為老令他惱怒不堪,偏又唯獨此人,能用一道溫柔憐惜的眼色便輕而易舉地撫平他這麼多年歲積累的傷痛。

樓澈偎向那人溫暖的肩側,讓那素雅清淡的氣味一如既往蠻不講理地染遍自己周身。
把不知道藏在心裡頭多少年的話都傾筐倒篋地宣洩出來,該講的不該講的、樓澈已經分不清了,他只是不想就這樣闔上眼糊塗睡去,幾經百轉千迴的尋覓追逐,他不想再錯過這個人的一眸一瞬。
彈琴的緘默任他發牢騷,那雙內斂深邃的眸子從來不輕易顯露真實的感情,唯有在傷心欲絕的時候才會洩漏出藏掩不住的真心,那些時候彈琴的漂亮的眼睛總像會說話,樓澈只消一眼就洞悉了那人所有的情緒。
從前他也曾經看過幾次,只是那些時候彈琴的總不是為了他。
樓澈曾設想過倘若那像片黛紫色湖水的眸子用同樣的眼神望向他,會是怎麼樣的一番情景。今次他體會到了那滋味,卻半點也開心不起來,還有些難過,彈琴的望著他的那痛徹心扉的神情、他是真的再也不想看見了。

……彈琴的……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你的眼睛真好看………本大爺很喜歡………
沒來由地,樓澈指尖碎磨著對方軟柔髮梢輕輕淡淡地說,平淺地像在敘述他今兒個晚上想吃些什麼。
聽得他細語呢喃,那個人傾身用頰側摩娑著他額際,樓澈便見那一泓翦水湛然的眼眸在對他柔煦淺笑。


彈琴的說要守他生生世世,他笑著想,好啊。
過去那些什麼帝台盤古的恩怨情仇,通通都見鬼去吧,前世的情債糾葛要他來背負說到底真是太不公平了。

拋開那些不屬於他們的是是非非,猶如在月陵淵初見,彈琴的僅用了一剎那便奪去了他的全副心魂一樣。


他想和這個人一起,把所有失去的時光和錯過的回憶都給補回來。



彈琴的、彈琴的。
紫丞。

我們重新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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